昆仑山脉深处，御龙卫本部。

　　山麓凉亭，指挥使与墨长山对饮。

　　这里是一处谷地，山巅雪水融化成清冷透明的小溪，潺潺流下。

　　“当安乐完成血统升华后，他的价值将无可估量。”指挥使斟酒，“长山，解除与卡塞尔学院的协议，安乐必须牢牢掌握在华夏混血种的手中。”

　　墨长山同样为自己斟酒：“夫子，那你准备好怎么应对卡塞尔学院乃至其背后秘党的怒火？”

　　“再杀一遍就是了。”指挥使淡淡道。

　　墨长山愕然，倒酒的手顿住，随即大笑：“指挥使大人，这可不是您惯常的作风。”

　　他眼神一凝：“什么时候您将杀戮和战争当成首要手段了？”

　　指挥使涵养极佳，神色平静，倒酒的手稳定从容：“你培养安乐，不也是为了打算在御龙卫内部清除异己么？”

　　被指挥使拆穿深藏的心思，墨长山默然片刻，缓缓道：“那些人已经彻底腐化，救不回来了。”

　　“卡塞尔学院，或者说秘党，也从来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指挥使将酒杯推给墨长山，“你斟酒的手法有误，上好佳酿被浪费了，换一杯。”

　　“他们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解除协议。”指挥使平淡指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是命令。”

　　“命令……好，我会去做的。”墨长山咬牙，他不得不应下。上级命令必须忠实执行，这是御龙卫千年的铁律。

　　“长山，我知道你不理解。”指挥使轻叹一声，“但我们没有时间去博取信任去团结他人了，鲜血与牺牲才是凝聚力量最快的方式。”

　　“就因为所谓的末日？”墨长山握着酒杯，幽幽地问。

　　“你不明白，你也不能明白。”指挥使摇头，“知道的越多，灾难降临越早，为此过去几千年来我们特意在传播过程中修改了部分神话故事的时间、地点乃至因果。”

　　墨长山闻言诧异，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强迫自己不能继续深思下去。

　　“好。”他仰头将酒杯一干而尽，起身准备离开，“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亭外榕树发出簌簌声响，光影摇曳。

　　起风了。

　　指挥使从容的神情凝住。

　　放目远望，天色骤变。

　　仿若时间的指针被强行拨动。

　　湛蓝的晴空忽地被漫过去，正午高悬的太阳坠落到山峦之间，白云被落日晖光烧得通红，半边天际染成赤红的烈焰。

　　墨长山肌肉紧绷，缓缓后退，退到指挥使身前，将其护住。

　　“元素乱流？洞天里怎么会出现元素乱流？”墨长山神色凝重，“好强的威势，是龙王入侵么？”

　　“至尊以锚点连接了各处洞天，有人借锚点到来，不速之客，来者不善啊。”指挥使伸手，将身前的墨长山拨开，“你夫子只是老了，不是没力气了。像从前那样站我身后就好。”

　　墨长山定住，没有退让，他直视天上降临而来的身影：“夫子，我也不是那时候的小孩了。”

　　迎面的光盛大恢宏，将那道人形身影笼罩，看不清脸，散播而下的威压如狱如渊。

　　龙威伟岸。

　　墨长山躯体微微颤抖，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膝盖止不住弯曲。

　　他虽称不上超级混血种，可也是S级血统里的佼佼者，何等的龙威能将他压制成这样？

　　“你还是喜欢逞强。”

　　一只布满褶皱的干枯手掌抚上他的头发，轻轻摩挲。

　　“我来吧，你位格不够。”指挥使向前踏步。

　　随着他一步步走出，空中浮现肉眼可见的半圆屏障，那是龙威与龙威的挤压，位格同位格的碰撞。

　　墨长山稍稍松口气，他抹去汗水，快速低诵。

　　空气里闪过噼里啪啦的蓝色电流。

　　天上人影微微抬手。

　　被真言术或者说言灵调动起的躁动元素霎时安静下来。

　　墨长山震撼地瞪大眼睛。

　　他的真言术被镇压了！

　　对方究竟是谁！？

　　“师兄，夫子又在偷偷给你开小灶呢。”熟悉的声音从天上传来，语气俏皮得让人脑海中一下浮现出某个人影。

　　“娲主。”

　　“小师妹？”

　　指挥使和墨长山不约而同唤出来人的名字。

　　“这次我不是来拿什么东西的，别这么防着我，真的。”娲主飘飘落在二人面前，满脸真诚。

　　“你血统升华成功了？”墨长山放松下来，开玩笑道，“相当威风啊，我还以为是哪位龙王亲临呢。”

　　“你从何处洞天而来？”指挥使依旧面容严肃。

　　“中央台地。”

　　中央台地？

　　指挥使没有听说过。洞天由龙王而筑，通常以宫殿、王城等形容高贵的字词为名，例如青铜与火之王的洞天被尊称为青铜王城。中央台地……似乎只是单纯的地形名。

　　可娲主没必要同他说谎。

　　指挥使没有在意。世间洞天众多且隐秘，他不知晓也正常。

　　“安乐如何？”他接着问。

　　“他挺好。”

　　“那他看你如何？”

　　娲主闻言，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夫子其实问的是相亲的事，问相亲双方男女彼此的感受。

　　“呵。”娲主轻笑。

　　听众们却能听出她笑声中的嘲讽，既像是嘲讽他们，又像是嘲讽自己。

　　“我到这来是传句话。”她没有回答，转移了话题。

　　娲主清声道：“继续同昂热的合作，将安乐送往卡塞尔学院。”

　　墨长山讶异，站出来：“你怎么知晓……”

　　指挥使摆摆手，止住弟子的疑惑。此刻他眼睛微眯，声音带着些许冷意：“你传谁的话？”

　　“此为上谕。”娲主小脸肃然。

　　“上谕？”指挥使苍老的眉眼皱作一团，“我才是指挥使，娲主！你如何能向我传达上谕？”

　　他向前缓缓踏出，身周蓦然散出庞大如云的威严：“你我都是超级混血种，位格既定，永远无法居于万龙之上。证明给我看，你有代传上谕的资格！”

　　“老师，您总说弟子们固执不服输，您也一样啊。”娲主素白的脸上浮现叹息。她在奔腾的风元素流环绕下升空，身背巨大的双翼展开，遮云蔽日。

　　毁天灭地的两股气息如风暴凝聚，相互逼近，洞天震动，空间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呻吟。

　　“我已登临君位，自可传至尊口谕。”娲主低叹。

　　她轻轻挥手，瞬息间便散去充斥天地的一切元素躁动。

　　可怖的漩涡消失了。

　　万籁俱寂，天清云朗。

　　唯余落光一般清越的龙威。

　　娲主凌然于空。

　　地上，指挥使僵在原地，本就布满皱纹的脸仿佛再度苍老了几十岁，身形更加佝偻。

　　“夫子……”墨长山伸手搀扶。

　　指挥使摆摆手拒绝。

　　他缓缓挺直了腰背，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大笑声从喉咙里放出，笑得狂喜而肆意。

　　“……哈哈哈哈哈！”

　　笑声响彻洞天。

　　娲主落到地上：“老师……”

　　指挥使笑声渐敛，但脸上仍饱含笑意。

　　“终于等到了。我的使命……完成了。”他不知在对谁说，而后转身走向群山，“至尊，师父……但愿你们不在的这些年，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使命？”墨长山喃喃，他望了望已拥有龙王权力的小师妹，转身朝指挥使跑去，“夫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听娲主的就好。”苍老的声音在群山间响起，“我该歇歇了。”

　　视野中指挥使的身影眨眼间消失了，墨长山顿住脚步：“夫子……”

　　“师兄。”白净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长山转身，看见娲主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

　　“小师妹你都成为龙王了，怎么还没长高？”他露出情绪复杂的笑。

　　“我可……”娲主握紧拳头。

　　在小师妹瞪眼哈气前，墨长山赶紧转移话题。

　　“安乐情况怎样？他是否也完成了血统升华？或者说……和你一样？”

　　娲主沉默良久：“说来话长。”

　　“那就不必再言。”墨长山看出了小师妹的欲言又止，“我位格不够。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很厉害，做了很多大事，是守卫华夏文明的中流砥柱，但终究和夫子和你不在一个层级。夫子曾暗示我，某些事我不能知晓也不应知晓。”

　　“我该打个电话给昂热了，想来他一直在等消息。这才是我该做的事。”墨长山掏出手机笑笑，“各司其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