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生
鸿蒙之中,大司命同真武帝君一齐观察着倚天世界,叹道:
“帝君倒是良苦用心,让此子再经一世轮回,这可是莫大的机缘。”
真武大帝微笑不语,目露深邃之色,良久之后方才缓缓言道:
“红尘炼心,最是艰难。爱憎情仇之变,悲欢离合之苦,非得亲身历遍,方知其中三昧。待其尝尽人间百味,若能守得本心澄明,一以贯之,那时方可成就正道之剑。”
“不过,我们也可助其一二。”
武当山大殿之中,气氛肃穆紧绷。
武当六侠皆是盯着护送俞岱岩的龙门镖局都大锦等人,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镖头哪敢得罪武当派,那都大锦也不过是一少林记名弟子,急忙一五一十地从头讲起。
说是一名姓殷的年轻公子,命镖局将俞三侠送到武当山,若是办事不利还要灭了龙门镖局满门。
进入武当地界,遇到六名男子误以为是武当六侠便将俞岱岩交予他们手中。
张翠山听的目眦欲裂,怒火攻心之下几欲暴起伤人,幸得师父张三丰与诸位师兄师弟齐齐出手,方才将他勉强按住。
都大锦一行人被张翠山死死盯着,只觉如芒在背,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却见有一三岁孩童同样在这大殿之内,正蹲在俞岱岩身旁细细观察。
待得众人言语方歇,那孩童倏尔抬起头来,怒目圆睁,厉声叱道:
“一群愚不可及之辈!尔等既已察觉其中有诈,为何还要将我俞三叔拱手交与歹人?只怕是心里只惦记着那黄白之物,巴不得早些完事,好逍遥自在!”
正所谓童言无忌,武当六侠乃至张三丰听宇文逸大骂都大锦一干人等,虽觉此言出于孩童之口未免失礼,却也字字诛心,众人胸中那口恶气,倒也稍稍舒解了几分。
那龙门镖局一行人,见辱骂自己的不过是个垂髫小儿,纵有满腔怒火,也不好发作,只得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心下却想:眼下这般,总好过当真惹恼了张五侠,被他结结实实地教训一顿。
又见武当众人却对这孩子并不呵斥,暗地思索,听闻武当七侠当中唯有宋远桥育有一子,难不成此子就是他的孩子?
可仔细端详那孩子的眉眼,又与宋远桥殊不相类,倒叫人好生疑惑。
正当这满殿肃杀、一触即发之际,宇文逸忽又说道:
“太师父!三师叔应该是被人所逼折磨至此,而非故意寻仇!”
同一时间,张松溪顺着宇文逸的话说道:
“逸儿所料不差,对方为何要捏断三哥筋骨?显然是要从三哥嘴中逼问出口供,那关键便是都镖头口中的屠龙刀了!”
莫声谷听罢,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将都大锦踢翻在地,厉声喝道:
“什么屠龙刀?还不从实招来!”
这一脚力道甚猛,竟从都大锦怀中骨碌碌滚出一锭金元宝来。
张翠山俯身拾起,掂在掌中,冷笑道:
“好阔绰的手笔!为了这点金子,便把我三哥丢给贼人作践!”
话音未落,目光一凝,只见那元宝之上,赫然印着几个深深的指印,瞧那形状力道,竟是少林寺金刚指力所留。
一时之间,疑云更浓。
最终张三丰命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三人持书信前往少林拜见空闻方丈调查有关大力金刚指的线索。
俞莲舟和莫声谷前往龙门镖局保护都大锦一家人,又令张翠山前往江南调查俞岱岩为何会身中暗器。
号令既出,六侠各有重任,只待明日天明便要各奔东西。
谁料想这九十大寿的团圆之日,竟成了师徒离散之时。
众人心中俱是沉甸甸的,强忍悲愤,互道珍重,默默散去,各自回房收拾行囊。
“逸儿,你还不回房吗?”
张三丰黯然神伤之时,听得大殿中脚步声渐渐散开,知是众弟子各自回房收拾行李,预备明日行程。
想及爱徒俞岱岩的伤势,不觉两行浊泪又溢出眼角。
正自怔忡间,睁眼一看,却见宇文逸仍静静侍立在侧,未曾离去。
“太师父,您喝点水吧!”
在孩子面前,张三丰再也遏制不住胸中悲恸,涕泪纵横,接过茶盏,却是半点也咽不下,颤声道:
“逸儿,都是你太师傅我没用,没有保护好你师叔,还算什么一代宗师,空活百岁尔。”
望着殿外苍茫夜色,语声哽咽:
“你三师叔正值壮年,老道已是将入土之人。倘若能将我这一身百岁筋骨尽数打断,换他一个囫囵身子回来,老道我也心甘情愿!”
见太师父如此悲恸,宇文逸心中亦是酸楚难当。
忽然想起,若商姊姊在此,定有法子救俞三叔,不禁轻声问道:
“太师父,此方世界难不成就没有什么名医,能救得三叔么?”
张三丰摇了摇头,泪光中带着几分凄然:
“逸儿,纵使能保得住你三叔性命,可他这身筋骨……日后只怕再也无法习武,终生成个废人。这般情形,怕是只有天上神仙下凡,方能有回春之术了。”
想及此处,神情一动,
“逸儿,帮太师父取些纸笔来。”
宇文逸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磨好墨、铺好纸。
只见张三丰提笔在手,写下“丧乱”二字。
一连写了好几遍,笔走龙蛇,纵横排奡,越写越是迅疾,到后来竟是虚握笔杆,在空中挥洒,意态恣肆,酣畅淋漓。
宇文逸凝神望着太师父指尖那变幻不定的一笔一划,心中了然——太师父是将满腔的悲恸都蕴在了指尖,随着这一笔一划,尽数倾泻而出。
一帖临了,却见张三丰仍未停下,而是接着写出了“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二十四字。
那股悲怆之意,同样沉沉地传递到了宇文逸心间——
秋月,二虎哥,顾兄,肖兄,圆慧禅师,叔叔,......
一张张面孔,一场场生离死别,如走马灯般在他心头掠过。
身随意动,宇文逸不自觉间便跟随着张三丰的动作进入到那物我两忘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