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二十万。

　　就一张设计图，就一个江南城的授权，就值二十万。

　　而且听洛梦然的口气，这二十万还是她“占了便宜”的价格，是“不及它百分之一”的诚意价。

　　他以前上班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出头，一年攒不下两万块。

　　二十万，不吃不喝得攒十年。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城市。

　　江南城在省内算大城市，但放在全国呢？有多少个城市？有多少个城市？如果再算上省外、国外、全球授权呢？

　　一百万？一千万？林锋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以前一直听人说顶尖设计师赚钱，从来不知道竟然这么赚钱。

　　不是赚钱，简直是印钱！

　　别慌。

　　冷静。

　　冷静下来。

　　可别露馅了。

　　林锋暗暗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热意一点一点压下去。

　　我现在的人设是“大师”，大师是不会为二十万激动的。

　　大师听到二十万的表情，应该和普通人听到二十块差不多！

　　“可以吗？”洛梦然见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便签纸在她手里又被捏出了几道新的褶皱。

　　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软软的恳求。

　　她真的很需要这份授权。

　　过几天省城有一场时装秀，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商场走秀，是真正有业内大佬坐镇、有买手和媒体到场的专业发布。

　　洛梦然作为江南城小有名气的裁缝，好不容易拿到了一个参展名额，但她手里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品，一件都没有。

　　不是她手艺不行，是她不擅长设计，一直差了一些味道。

　　做出来的东西工整、扎实、挑不出毛病，但就是没有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感觉。

　　直到她看见林锋这张图。

　　肩部的微廓形，腰线的克制收束，袖窿的余量处理，翻领的比例分配，每一个细节都踩在她审美的点上，每一个处理方式都是她一直想达到但始终差半步的境界。

　　她有信心，只要把这件衣服做出来穿在模特身上走上秀台，她的名气能往上跳一个大台阶！

　　所以她必须拿到这个授权。

　　林锋看着她恳求的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

　　洛梦然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从心底炸开的喜悦，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放了一把火，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连鼻尖都跟着微微皱了起来。

　　“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林先生，我……”

　　她的头顶上，那条只有林锋能看见的淡粉色进度条忽然跳动了一下，从百分之三十的位置猛地向右蹿了一大截，稳稳停在了百分之五十的刻度上。

　　林锋看在眼里，嘴角上扬。

　　“别急着道谢。”他说。

　　洛梦然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又攥紧了便签纸，心中不由一紧。

　　“我还有一个条件。”

　　洛梦然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二十万买这张图的授权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但是她真拿不出更高的价钱了，只需要林锋的条件不要太苛克。

　　“做衣服能不能便宜点？”

　　“啊？什么？”洛梦然愣住了。

　　她看着林锋想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林锋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意味。

　　但正因为他表情认真，洛梦然反而更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随手一张图就能卖二十万的人，跟她谈的条件竟然是做衣服便宜点？

　　“我说能不能便宜点，像您这样的大师，手工费一定很贵，我可没有什么钱哦。”林锋笑道。

　　“咯咯，您真会开玩笑，我那里是什么大师，像你这样的大师那会缺钱！”洛梦然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心中所有担忧放下。

　　“没问题，我免费帮你做，只需要出材料费就行了。”

　　“啊！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哈哈。”林锋很是高兴，高兴又节省了一笔，但听在洛梦然耳中却是幽默风趣。

　　“您真幽默！”她说。

　　然后她收起笑容，正色道：“衣服免费给您做，不只是这件，以后只要是您的设计图拿来我这儿做，全部免费！”

　　这时她头顶的进度条又动了，从百分之五十，稳稳地向右挪了一小格，停在了百分之五十五。

　　林锋看着那条进度条，心里叹了口气。

　　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五，前后不到两分钟。

　　如果我不收那二十万的话？

　　进度条会不会直接蹿到百分之六十？

　　再努力一下，多说几句好听的，多展现一点风度，是不是今天就能把她拿下？

　　唉，可惜了。

　　林锋心中很可惜，如果不缺钱，他真的会试试。

　　可惜他很缺钱，现在虽然还有8万，但实际上他已经没钱了，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那十万块他是准备还给柳雪妍的。

　　毕竟……他并不亏，他也不想让夏龙知道，不管柳雪妍给不给钱，他都不会告诉夏龙。

　　可惜他太缺钱了。

　　就当是借吧，以后再还给她。

　　洛梦然给林锋转账后，两人约定了取衣时间。

　　傍晚六点前，林锋去她店里取。

　　约定好后，洛梦然拿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合上，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店门。

　　她的步子很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像是恨不得立刻飞回工作间。

　　林锋站在店门口，目送她的背影。

　　浅杏色的针织裙裹着饱满的曲线，腰身收得很紧，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笔直白皙，脚踝纤细，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背影都带着一种雀跃的、按捺不住的活力。

　　可惜了。

　　林锋收回目光摇摇头。

　　没钱寸步难行啊。如果我能像双马一样有钱的话，多子多福还是简简单单，唉。

　　……

　　“这么快就查清楚了？”茶楼中田高看着肖剑，神情有些意外。

　　肖剑靠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转椅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脸上很是得意。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用烟头点了点茶几上的照片，“那小子也不是什么牛人，随便一查就查到了，屁背景没有。”

　　田高连忙凑近了些：“什么底细？”

　　“林锋，二十四，外地人，大学毕业留在江南城，没车没房，在一家小公司当职员，工资我都能查出来，税后五千出头。”

　　肖剑弹了弹烟灰，“住的地方更绝，城中村，隔断间，一个月租金几百块那种，我让人去他之前住的地方转了一圈，邻居说他刚搬走，之前那间房连个空调都没有，狗都不住！”

　　田高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可能？他开大G的啊，那车我看得清清楚楚，AMG，落地少说两百个。”

　　“不是他的。”肖剑从口袋拿出一堆照片，从中抽出一张，拍到田高面前。

　　“你看看，是不是这辆车？”

　　田高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是这辆车！”

　　“真不是他的？”

　　“当然不是，这车登记在夏氏集团名下。”

　　“这是车的信息。”肖剑又给了他一张照片。

　　田高盯着那张截图，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肖剑又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开。

　　照片是从不同的监控摄像头里截下来的，角度不一，清晰度也参差不齐，但都能认出来是同一个人。

　　画面里的林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看不出牌子的深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边缘已经磨损的运动鞋。

　　他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边是老旧的农民房，头顶拉着横七竖八的电线。背景里有一个卖炒粉的摊子，摊主正颠着锅，油烟糊了半边镜头。

　　“这是他之前住的地方，这张是上个月拍的，这张是大上个月。”肖剑用烟头点了点照片上的日期，“你看看他穿的那身，我都怀疑全身上下加起来有没有三百块。”

　　“你觉得他会是有钱人吗?”

　　田高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从怀疑到确认，从确认到嘴角抽搐，最后他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摔，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个冒牌货！”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开个借来的奔驰，穿得人模狗样的，装什么有钱人！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富二代，结果就这？就这？”

　　肖剑也跟着笑，把烟叼回嘴角，往椅背上一靠。“所以我说，高哥你根本不用慌，这种装大款的孙子我见多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张脸，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还行，稍微一查就露底。”

　　“只要高哥你找个机会，把这些照片往她面前一摆，你觉得她还会正眼看他吗？”

　　田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又翘了起来。

　　“女人最恨什么？最恨被骗。”肖剑站起身，拍了拍田高的肩膀，“等她发现自己被一个冒牌货耍了，什么好感都没了，到时候你再出现，不用追，她自己就靠过来了，说不定一感动……”

　　他挤了挤眼睛。

　　“呵呵……就以身相许了！”

　　“最好是当着他的面揭穿他，省得他诡辩。”

　　田高再也绷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笑得整个屋子都在震。“好！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来，一把揽住肖剑的肩膀，“兄弟干得不错，今晚龙腾会所，我请客！想吃啥点啥，想喝啥开啥，别跟我客气！”

　　肖剑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高哥够意思!”

　　“祝高哥心想事成，抱得美人归！“

　　“哈哈！承你吉言！”

　　傍晚六点整。沈若涵公司楼下。

　　一辆哑光灰的奔驰大G停在路边，车漆在夕阳里泛着一层低调的金属光泽。

　　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轮毂上连一点刹车灰都看不见。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车内，但从前挡风玻璃望进去，能看见方向盘上那枚三叉星徽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

　　车旁边倚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单排两粒扣休闲西装，年轻，阳光，帅气。

　　豪车加帅哥惹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姐走过去，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刚下班的白领姑娘并排走着，其中一个忽然拽住另一个的胳膊，下巴朝路边的方向扬了扬，两眼放光。

　　另一个看过去，然后两个人同时把头凑到一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吃吃地笑起来。

　　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经过，车速明显慢了一瞬，目光在林锋和奔驰之间来回跳了两下，然后一拧油门走了，留下一缕青烟。

　　林锋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习惯了，从洛梦然那里出来后，这种现象时有发生。

　　他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橘红色的光里。深灰色的羊毛面料在夕阳下泛出一层极淡的暖调，肩部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红砖上。

　　“帅哥。”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林锋抬起头。

　　发现面前有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亮片吊带，下面是一条紧身的黑色皮裙，裙摆短到几乎和大腿根齐平。

　　脚上踩着一双绑带高跟鞋，脚踝上缠着细细的银色链子。

　　脸上的妆很浓，眼影是带亮片的金色，口红是大红色，颜色浓得快要滴下来。。

　　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胯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二维码。

　　“加个微信呗。”

　　声音带着一点刻意压出来的沙哑，像是烟酒泡过的。

　　林锋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我喜欢男人。”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下打量着林锋，从他那张冷淡但好看的脸，到他肩部那道利落的西装线条，再到他脚上那双德比鞋。

　　“没关系啊，”她说，“咱们也可以做姐妹嘛！”

　　林锋沉默了两秒。

　　“你太丑了。”

　　这句话是假话，但，她虽然不丑，但和漂亮也不沾边，最多70分，林锋才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你……”

　　“滚吧，别来烦我，也不照照镜子。”

　　林锋冷哼道。

　　倒不是他想出口伤人，而是他已经明显拒绝了，她还纠缠，那就怪不得他了。

　　“你，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娘娘腔。”女人冷哼一声，骂咧咧走了。

　　晚风又吹过来。林锋重新靠回车门上，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随手往额后拢了一下。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

　　路灯还没亮，他站在昼夜交替的那条缝里，整个人被暮色染成一层淡淡的光辉。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公司大楼的旋转门后面，一个穿着烟灰色紧身连衣裙的身影正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