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枪声，像炒豆子，从废墟深处零星传来。

　　夏木站在舰桥，听着。这种零零散散、没有章法的交火，不像是有组织的抵抗，更像是最后的老鼠在互相撕咬，或者……是猎人在清理老鼠。

　　“登陆点，”他转身对孙长明说，“就定在出发的码头。”

　　“还回那儿？”孙长明愣了一下。

　　“最熟悉，地形开阔，而且……”夏木看向岸边，“要清理的‘东西’，也正好在那个方向。”

　　驳船艰难地引导着庞大的“海燕号”，缓缓靠向码头。短短几天，恍如隔世。这艘船本就不是为运人设计的，卸人成了难题。只能一波一波放小艇，像蚂蚁搬家。

　　先下船的是行动队。他们迅速散开，建立环形防御阵地。枪口对准每一个方向。

　　然后是小艇运送平民。船上的人挤在栏杆边，眼巴巴看着踏上陆地的人，脸上是混杂着羡慕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总算踩到地了……”一个被扶下小艇的老人腿一软，跪在地上，捧起一把土，老泪纵横。

　　但这股“回家”的释然没持续多久。

　　“呕——！”

　　一阵剧烈的呕吐声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先下船的人，正对着码头内侧的空地，弯腰吐得天昏地暗。

　　夏木是在防御阵地初步稳固后才下船的。踏上码头水泥地的那一刻，浓烈的焦臭混合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烧糊的甜腥味，直冲鼻腔。

　　他看到了。

　　就在码头内侧的空地上，距离登陆点不到五十米。

　　三辆公交车，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像三具巨大的、扭曲的黑色昆虫残骸。

　　而真正让人胃部翻涌的，是车里车外的“东西”。

　　车窗、车门，每一个能被称为“开口”的地方，都伸满了密密麻麻的手臂。那些手臂以各种角度、各种姿态向外伸着，五指张开，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拼命地抓、想要逃离。有些手臂已经碳化，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筋肉轮廓。手臂之间，是更多模糊的、纠缠在一起的焦黑人形轮廓，分不清彼此。

　　那不是战斗。那是塞满、然后焚烧。

　　一场高效、冷酷、充满仪式感的集体屠杀。

　　夏木站在原地，脸色在晨光中白得吓人。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这几辆车，是不是没接到命令、或者来晚了的社团成员？是不是附近支持社团、赶来码头想一起撤离的居民？是不是……因为他一条“方舟计划”的命令，间接把他们引到了这个死亡陷阱？

　　“夏木哥……”孙长明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看车牌……是市区的公交，不是咱们调集的车辆。这些人……可能只是普通市民，想来码头逃难的。”

　　夏木没说话。他走近几步，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和视觉冲击，仔细观察。

　　烧得最严重的是车体中部，像是从内部被重点焚烧。油箱还是完整的，手法很“专业”，说明有人把油箱的油全部抽了出来，这是几辆没有一点油的车。周围没有大规模战斗痕迹，只有零星弹壳。这些人是在极短时间内被控制、驱赶上车、然后封死焚烧的。

　　“不是怪物干的。”夏木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怪物没这‘耐心’。也不是溃兵，溃兵只想抢东西逃跑。”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依然冒着零星黑烟的城区废墟。

　　有人在浑水摸鱼。而且，是带着明确目的和高效执行力的势力。他们在社团撤离、怪物肆虐、教会内讧的混乱期，精准地找到并屠戮了这批试图逃往码头的平民。

　　为什么？为了灭口？为了恐吓？还是……为了清场？

　　“长明，”夏木转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结着冰，“让下船的人，全部集中到码头这一侧，不准远离岸边。告诉他们，城里还有未知威胁，擅自离开者，后果自负。”

　　“是。”

　　“还有，把社团所有正式成员和骨干，重新编组。以码头为核心，向外扩展控制区。遇到任何非我方武装人员，无需警告，直接开火。”

　　“明白。”

　　夏木走回相对干净的岸边，拿出卫星电话。他需要知道，除了已知的各方，这座燃烧的城市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他拨通了杜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夏木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通了。

　　对面传来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夹杂着医疗仪器的滴滴声。

　　“……咖啡……小子……”是杜克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你还活着。”夏木说。

　　“暂时……死不了……”杜克咳了几声，“你……上岸了？”

　　“码头。你那边情况？”

　　“男爵……残了，联军打散了……我在野战医院……”杜克喘了口气，“城里……不止我们……还有……”

　　“还有什么？”

　　“‘一群优秀的杀手’……”杜克的声音透着寒意，“穿统一制服，装备精良，下手狠……不抢东西，只杀人……尤其是……聚在一起想逃出城的人……”

　　“谁的人？”

　　“不知道……不像本地贵族私兵，不像帝国军……行动模式像……联邦来的专业公司。”杜克又咳起来，“他们……在清理‘不稳定因素’……为……后续接管……扫路……”

　　专业公司。联邦的。接管。

　　夏木看向那三辆焚烧的公交残骸，眼神冰冷。所以，这些人是某个势力雇来的“清洁工”，在真正的“主人”入场前，把废墟里还喘气的、可能碍事的“杂质”，物理清除。

　　“他们有多少人？主要活动区域？”夏木问。

　　“不清楚……人数不多，但很精……东区，通往港口的要道……他们设卡……”

　　通往港口的要道。夏木明白了。这些公交车，就是被“卡”住，然后处理掉的。

　　“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夏木准备挂电话。

　　“等等……”杜克叫住他，声音更低，“怪物核心……还在原地……没人动……但‘清道夫’……可能会去处理……你如果要……最好快……”

　　“多谢。”

　　挂了电话，夏木走回防御圈内。社团成员和刚下船的平民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依赖。

　　“孙长明。”夏木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听清。

　　“在。”

　　“集合两个精锐行动队，带足重火力。目标：怪物残骸所在地。”夏木顿了顿，“去把河道仓库里的两台双联装防空炮也拉出来带上，沿途如果遇到非我方武装人员，身着统一制服、行动有素的，视作敌对，优先消灭。”

　　“是！”

　　夏木望向城市深处。废墟之上，枪声依旧零星。

　　门是开了。

　　但门后不止是废墟和权力真空。

　　还有提前入场、正在擦拭屠刀的“清洁工”。

　　以及，即将到来的、未知的“主人”。

　　游戏，进入了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