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让我们打开手里的讲义。允许带出教室。下课由各组组长统一回收。”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今天，我们讲‘仪式’与‘仪轨’。”

　　教室里很安静。这门“民俗学”的进阶课程，如今已成为社团核心成员几乎必选的科目。夏木、小话唠坐在后排，周围大多是熟悉的面孔。

　　“首先，任何未在严密防护和许可下的仪式，都不能尝试。它们招来的‘存在’难以预测。当然，从科学角度看，这更像是某种电磁场或心理暗示的紊乱。”

　　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各主流宗教典籍中关于仪轨的记载，都有一条核心铁律，你们只需要记住五个字：正神不上身。记住，任何以‘显灵’、‘附体’、‘赐予’等形式粗暴干涉现实生活的，大概率是邪神，必须严厉打击。”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心里：

　　“‘仪式’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活动，目的是营造特定氛围，多用于宗教或社会活动，有其安抚人心、凝聚群体的功能。而‘仪轨’，是仪式中必须遵守的规则。它不仅包括表情、动作、语言，更包括内心所想。同时，绝对、绝对不能违反任何禁忌。”

　　“很多同学了解仪式的‘作用’和仪轨的‘方式’。但无论如何，严禁私自尝试。这会对精神和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仪轨的核心，总结起来就三点：动作、言语、想法。言语是有力量的，所以我在和你们探讨这方面时，更侧重如何规避风险，而非获取……”

　　教授的声音在夏木耳中逐渐飘远。他眼神涣散，思绪被那五个字钉住了：

　　正神不上身。

　　当教授讲到这一点时，他瞬间明白了许多。

　　如今整个社团的运转，很大程度上依赖着某些……绝非“正神”的知识。无论是坤胖子那些违背常理的生物技术，还是黄生友性格的阴冷剧变，都透着不对劲。这些知识，显然不是来自什么正规教派或公开的学术研究。

　　黄生友的变化令人不安，坤胖子则直接捣鼓出了一堆在正常世界里不该存在的东西。虽然坤胖子的初衷或许是好的——确实在相当程度上缓解了本地的肉食和粮食短缺——但长此以往，会怎样？

　　这已经是某种意志，在强行扭曲物质世界的规律了。

　　如今，整个城市乃至群岛链上，涉及十几个国家，数以百万计的人，依靠坤胖子提供的“母本”和“技术”，生产着数以千万计的“新型肉食”。如果这技术的源头，是某种“别有用心”的存在，或是不可言说的意志……

　　那将是一场浩劫。

　　该让他停下吗？

　　他……还停得下来吗？

　　更何况，这些古怪技术的最初源头，是从一些本地“巫师”手里换来的。提供技术的，真是“巫师”吗？为什么殖民时期没人发现，偏偏让坤胖子“撞见”了？

　　而且，坤胖子本人健康得离谱，精力充沛，完全不符合教授所讲——“宿主”会身体虚弱、精神失控。

　　也完全没见他举行过任何“仪式”。他就好像真的只是在做“科学实验”，随手就搞出了各种惊悚的玩意儿。

　　这合理吗？

　　夏木抬眼，看向旁边的小话唠。

　　小话唠又开始啃右手食指的侧面了，那块皮肤早已伤痕累累。显然，他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只是，现在已没有“停手”的选项了。

　　男爵事件后各方势力的“容忍”甚至“妥协”，一方面是来自对上国威严的恐惧，但另外一方面很大程度上源于社团对本地社会的巨大影响力。如果“蛇与猫”只是个在灰色地带捞钱的学生小团体，本地的市长恐怕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现在不一样了。通过食品供应和一系列延伸服务，社团的触角已深入社会的毛细血管。在一些偏远村落，甚至出现了“猫尾长出蛇头”的简陋图腾，那些人自称社团的“外围成员”，更多是出于对“肉食来源”的朴素迷信。

　　事情，已在失控的边缘。

　　对无数普通人来说，能填饱肚子的“肉”，远比虚无缥缈的神佛来得实在。现在，坤胖子只要把衣服一脱，身上抹点金粉，拿探照灯一照，立马就能被奉为“行走世间的神祇”。要不是他的猥琐发自内心，甚至只需要站在人群里，就可以cos神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惊惧。

　　课间休息时，他们向教授告假。教授大概明白他们的处境，挥挥手，没多问——毕竟，社团对学院的那笔“巨额捐赠”，教授也有所耳闻。

　　两人离开教室，随便叫上一个相熟的社员开车，直奔橡胶园。

　　那里如今已不能叫橡胶园，更像一片被疯狂催生的原始森林。墨绿色的枝叶浓密得化不开，远比周围森林粗壮、茂盛。林间搭建着许多简陋的窝棚，住着不少面容枯槁、眼神飘忽的“巫师”或“学徒”。他们来自周边岛国的偏远村落，来此“学习”坤胖子的技术。

　　他们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才更像是“付出了代价”的样子。

　　坤胖子接到通报，小跑着迎出来，脸上堆满笑：“哎哟喂，两位大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欢迎欢迎！你们是听说我又出新成果了？”

　　夏木脸色不好看，满脑子还是上次见过的、能跳半人高的“虾仁”和脸盆大的“鬼面蛾”。

　　几人默默往里走。坤胖子察觉气氛不对，笑容收敛，不再多话。

　　他们没去坤胖子那乱得像垃圾堆的办公室，直接去了食堂。这个时间，食堂空无一人。

　　看着两人严肃的表情，坤胖子搓着手，有些局促：“哎呀，两位哥哥……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成果出得这么猛呢？‘奥利维亚’……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介绍给你们的。你们要相信，奥利维亚是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生命。”

　　夏木和小话唠交换了一个眼神。

　　奥利维亚？

　　这名字……

　　小话唠眉头一挑。看来今天这趟，有“意外收获”。他们本打算劝坤胖子收缩规模，甚至暂停部分研究。但现在，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坤胖子被两人看得发毛，只得站起身：“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奥利维亚’。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们……我本来想等它再稳定点……”

　　两人依旧沉默。压力之下，坤胖子只好带他们往丛林深处走去。

　　林间被踩出许多小路。奇怪的是，别处的小路很快会被疯长的植物重新侵占，这里的小路上，却覆盖着一层滑腻腻、深绿色的、类似地衣或苔藓的东西。踩上去并不打滑，反而有种异常的摩擦力。

　　坤胖子看出夏木的疑惑，弯腰随手摘了一小片。那东西在他手里，看起来就像一块厚实的黑木耳。

　　“夏木哥，”坤胖子抬眼看他，眼神有点复杂，“就像我之前说的，你是个……很有‘灵性’的人。”

　　夏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要看到令人不适的东西了。

　　果然，那片“木耳”在坤胖子掌心尖叫起来——虽然没有声音，但无数细小的、带倒刺的伪足疯狂蠕动、挣扎，表达着清晰的痛苦与恐惧。

　　坤胖子见夏木明白了，随手把它扔回地上。那“木耳”嗖地一下，以惊人的速度窜进了岩石缝隙。

　　一块会跑步的木耳。小唠叨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根本听不见木耳在嚎叫，也看不见木耳用蠕动的触须在跑步，只能看到木耳，突然嗖的一下就钻到了石缝里，可能他还觉得是什么动物藏在石缝里了。

　　夏木已经懒得吐槽“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了。他只是冷冷看着坤胖子，等一个解释。

　　坤胖子眨眨眼：“怎么说呢……算是一种‘地衣’吧。主要作用是防滑，还没找到更好的利用方式。不过有人提了个想法——这东西自己能动，也许可以安在轮胎上试试？要是它能带动汽车，以后连汽油都省了……”

　　夏木一阵无语。让汽车自己长腿跑？就算要搞生物科技，也该先找能替代汽油、或者驱动活塞的东西吧？

　　他心里翻涌着无数吐槽，最终只对坤胖子冷冷点了点头。

　　毕竟，还不知道这家伙接下来，要给他们看什么更“大”的活。

　　雨林深处，空气粘稠而沉闷，带着植物过度生长后腐败的甜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