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重生87:时光修复师

第2章 睁眼,看见1987

  意识恢复的过程,像是一台老式收音机在缓慢调频。

  先是混沌,无边无际的混沌,像浸泡在温热的羊水里——不,不是“像”,那真的就是羊水。这个认知让李维的意识猛地抽搐了一下,但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太小了,神经系统还没有完全就位,信号发出去,就像石子投入深渊,没有回响。

  然后是声音。声音最先回来。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介质,模糊、低沉、像在水底听到的岸上交谈。是个女声,疲惫但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七斤六两,哭声挺大的。”接着是一个男声,声音更远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能让我抱抱吗?”女声笑了:“你洗手了没有?刚才慌成那样……”

  李维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尽管这个大脑还只有几分钟的“年龄”。不对,不是几分钟。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死了。34岁,出租屋,心口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有走马灯,没有隧道尽头的白光,没有天使或黑白无常。只有黑暗,纯粹的、无限的黑暗。

  然后就是这里。

  他试图调动上一世的记忆来理解当前的处境,但每一次回忆都像是从结了冰的湖面下打捞东西——那些记忆还在,完整得不可思议,但每取出一段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出生在1987年,记得父母的姓名、家乡的老房子、小学同桌的外号、高中暗恋过的女生、大学挂过的那门课、第一份工作的薪水、第一次失恋、第一次被裁员……三十四年的人生,事无巨细,全部在。

  但现在,他正以一个婴儿的身体,重新经历1987年。

  这意味着什么?

  重生?穿越?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思考被一双手打断了。一双大手,粗糙、温热、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另一个人的怀里接过去。那双手的主人呼吸急促,像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东西。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能感受到气息的流动:“……是个儿子,你看见了吗,是个儿子。”

  这是他父亲的声音。

  李维的大脑自动匹配了这个声音。李建国,1963年生人,1987年时24岁,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当工人,月工资七十多块,刚刚结婚两年。在李维的记忆里,这个声音后来会变得沙哑、疲惫,被生活磨去所有的棱角,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的声音,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变得话多。但现在,这个声音是年轻的,鲜活的,带着一种未经生活毒打的明亮的喜悦。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

  婴儿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但李维的意识在拼命驱动那块陌生的肌肉。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一道光劈了进来。

  疼。

  不是夸张,是真的疼。在黑暗中待了不知多久的视觉神经突然被光线轰炸,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引爆了一颗闪光弹。他本能地想闭眼,但那个动作已经超出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范围。眼皮在光线刺激下反而痉挛式地张得更开了。

  他看见了1987年。

  首先是颜色。一切颜色都太鲜艳了,鲜艳到失真。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床单,白色大褂。那种白不是他记忆里的白,而是一种近乎刺目的、带着荧光感的、像刚被漂白水泡过的白。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颜色的问题,是婴儿的视觉系统还没有发育完全,对颜色的感知和成年人不同。但此刻,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过分干净,干净到不真实。

  然后是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光在空气中颤动,像是某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墙上的窗户透进来下午的阳光,光线里悬浮着无数的尘埃,每一粒都在缓慢地、优雅地翻滚。

  接着,他看见了人。

  一张脸凑了过来,从上方俯视着他。圆脸,短发,眼睛红肿但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这是他母亲,王秀兰,24岁,生下他之前是纺织厂的女工。上一世,母亲在他记忆里总是忙碌的、操劳的、头发过早花白的、会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但此刻,她年轻得不像话,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种光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睁眼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国,他睁眼了,他在看我。”

  父亲的脸也凑了过来,两张脸挤在他有限的视野里,像两个巨大的月亮。父亲的脸比记忆中的年轻太多,没有皱纹,没有眼袋,下巴的胡茬青黑一片,但那是年轻的胡茬,不是中年人的灰白色。他的眼睛里也泛着光,但没有哭,只是嘴唇在微微发抖。

  “像你,”父亲说,“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母亲说,“你看这小鼻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维看着他们,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了。他的声带还是软的,舌头太大了,口腔里没有牙齿,整个发声器官都处在一种“尚未配置完成”的状态。他能发出的唯一声音是哭,而他现在不想哭。

  他盯着母亲的脸,脑子里翻涌着一个问题:上一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那样笑的?

  “他在看我们,”母亲说,“你觉不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像婴儿?”

  父亲笑了:“你累糊涂了?刚出生的婴儿能有什么眼神?他连焦点都还没对上呢。”

  母亲歪了歪头,认真地看了看李维的眼睛,然后也笑了:“也是,我可能是太激动了。你说,我们给他取什么名字?”

  “不是说好了吗,叫李维。维持的维。”

  “我想想……李维……李维……”母亲念了几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行,就叫李维。”

  李维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这个名字。上一世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要改名,觉得“维”字太普通了,不够锋利,不够特别。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维”是“维系”的维,是“维持”的维。父亲希望他能维系住这个家。

  他从来没能做到。

  一阵困意突然袭来,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婴儿的身体太容易疲惫了,刚才睁眼和聚焦已经耗尽了它仅有的能量储备。李维试图抵抗,他的意识还想继续观察,想收集更多信息,想搞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处境里。但身体不听他的,眼皮像铅一样往下坠,思维开始变得黏稠、缓慢,像快要凝固的水泥。

  在他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护士,能不能让我再抱一会儿?”

  然后是母亲的嗔怪:“你都抱了三次了。”

  “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在黑暗中,他的意识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存在着。不是做梦,也不是清醒的思考,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他能够感知到时间的流逝,能够回忆起上一世的信息,能够思考,但所有这些都被裹在一层厚厚的水雾里,朦胧、缓慢、不真切。

  他开始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

  第一,他重生了。这个判断几乎可以确定。1987年,同一家医院,同一对父母,同一天出生。这不是穿越到别人身上,这就是他自己的人生,从头再来。

  第二,他的记忆是完整的。三十四年的人生,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失败,所有的遗憾,全都记得。这不符合常理——没有人能记得自己婴儿时期的事情,更不可能带着成年人的记忆重新变成一个婴儿。但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第三,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在上一世,他无数次幻想过重生。每一个在生活中碰壁的人都会幻想“如果重来一次”。但那些幻想里,他总是带着成年人的心智和知识,轻松碾压同龄人,在别人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就开始布局,在别人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赚到第一桶金,然后一路开挂,登上人生巅峰。

  但现在他真的重生了,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动不了。

  他连翻身都做不到,连抬头都做不到,连主动抓住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的大脑里装着三十四年的人生经验、金融知识、编程技能、对人性的理解、对时代的预判——但这些全都困在一个只有七斤六两的身体里,无法输出,无法执行,无法转化为任何实际的改变。

  就像一个绝世高手被锁在一个铁箱子里,空有一身武功,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对,不是完全动不了。他试了试,可以哭,可以眨眼,可以吮吸,可以发出一些含糊的“啊”“哦”之类的声音。但这些“能动”的部分,恰好是婴儿的原始反射,不受意识的精细控制。他想在父亲抱他的时候竖起一根手指,做不到。他想在母亲看他的时候露出一个“我认识你”的表情,做不到。他想开口说一句“妈,我是你儿子,我从未来回来的”,更做不到。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身体长大,等神经系统发育完善,等运动神经的髓鞘化完成,等他终于能够控制这具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这个过程,需要至少两到三年。

  在这两到三年里,他只能是一个婴儿。

  一个看得见、听得到、记得住、但不能说、不能动、不能改变的婴儿。

  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上一世,他最大的恐惧是平庸、是失败、是被遗忘。但现在,那些恐惧和这个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被活埋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一切发生却无法伸手——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但就在恐惧达到顶点的瞬间,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在意识层面炸开的信息。就像有人在你的大脑正中央摁下了一个播放键。

  “叮。”

  一个单音,清亮、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某种高精密的仪器启动时的提示音。

  然后是一行文字。不,不是文字,是一种比文字更直接的信息传递方式——他“知道”了这些信息,就像这些信息本来就在他的记忆里,只是刚刚被唤醒。

  “时光修复中心(Time Restoration Center)编号TRC-087,已与宿主绑定。”

  “检测到宿主意识状态:清醒。开始传输初始协议。”

  “协议第一条:宿主所在时间线(编号CN-1987-087)已发生重大偏离。当前偏离度:未知。需重新校准。”

  “协议第二条:宿主已被选为本时间线的临时修复师。修复任务:引导时间线回归正轨。”

  “协议第三条:修复过程中,宿主需遵守《时间线干预守则》。具体条款将在适当时机解锁。”

  “协议第四条:本系统的存在,禁止以任何方式向任何时间线的任何个体透露。违者将触发强制记忆清除。”

  “协议第五条:修复任务的最终解释权归时光修复中心所有。”

  “是否接受协议?请在意识中确认。”

  李维愣住了。

  不是重生。是被选中了。

  他用了大概……他也不知道多久,因为婴儿对时间的感知和成年人完全不同。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他反复咀嚼着每一条信息,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漏洞、找到隐喻、找到任何能帮助他理解当前处境的东西。

  时光修复中心。时间线偏离。修复师。干预守则。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的意识之湖,激起无数涟漪。

  他首先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他在上一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时光修复中心”,这不是他记忆里的任何小说、电影、游戏里的概念。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东西,这意味着它很可能是真实的——因为如果是他的潜意识编造的,那么编造的材料一定来自他的记忆。

  其次,他注意到了一些措辞上的微妙之处。“临时修复师”——临时。这意味着他不是唯一的,甚至可能不是重要的。他只是被临时征召的,可以被替换,可以被抛弃。

  “引导时间线回归正轨”——什么算“正轨”?谁定义的“正轨”?是这条时间线原本应该有的样子吗?还是某个更高存在的意志?

  “禁止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个体透露”——这是一个典型的“不披露协议”,和他在上一世签过的无数保密协议如出一辙。但这一次,违反的后果不是赔钱,而是“强制记忆清除”。这让他不寒而栗——不是因为他怕失去记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时光修复中心”有能力直接侵入他的大脑,删除特定的记忆。

  这意味着,他的意识不再是他的私有财产。

  最后,也是最让他不安的:“最终解释权归时光修复中心所有。”这句话他太熟悉了。所有不合理的合同都有这句话。所有准备坑人的条款前面都有这句话。这是一个免责声明,一个“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宣言。

  他不想接受。

  但他有选择吗?

  他试着在意识中说“不”。没有反应。他又试了试“拒绝”,还是没反应。他又试了试“我需要更多信息”,这次有反应了。

  系统提示:在未接受协议之前,宿主只能访问基础功能。基础功能包括:时间感知、事件记录、偏离度监测。是否接受协议以解锁更多功能?

  “如果我不接受呢?”他在意识中问。

  系统沉默了三秒——不,不是沉默,是在计算。然后给出了回答:

  “若宿主拒绝接受协议,绑定关系将在72小时后自动解除。解除后,宿主的意识将被重置至绑定前的状态。”

  重置。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重置到绑定前的状态——绑定前他是谁?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带着一张白纸一样的大脑,没有任何上一世的记忆,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李维”。重置之后,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普通的、一无所知的婴儿,在这个1987年重新长大,过着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人生。

  三十四年后,他会在那个出租屋里,心口一疼,然后死去。然后再被重置?还是彻底终结?

  他不知道。但他确定了一件事:如果他现在拒绝,他就不再是他了。

  这不是接受或不接受的问题。这是“存在”或“不存在”的问题。

  他接受了。

  “协议已接受。宿主身份确认:临时修复师,编号TRC-087。当前权限等级:观察员。”

  “初始任务已生成:在不受干预的情况下,观察并记录时间线的发展,为期八年。八年期满后,系统将根据观察数据解锁干预权限。”

  “八年内,禁止任何形式的主动干预。违反者将扣除修复师积分,情节严重者将触发强制重置。”

  “当前修复师积分:0。观察员模式下积分获取方式:准确记录关键事件,每记录一事件,获得1积分。”

  “祝您修复愉快。”

  李维在意识的黑暗中沉默了。

  八年。

  八年不能做任何事,只能看,只能听,只能记录。

  他要用八年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一切重演。看着父亲做出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看着母亲放弃那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看着那些他本可以阻止的悲剧一一发生,而他只能看着,在笔记本上(如果有笔记本的话)写下一行字:X年X月X日,事件X发生,与原始时间线一致。

  这就是“观察员”的工作。

  他想起上一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角色能看到未来,但不能改变未来,因为一旦改变,未来就会崩塌。那个角色最后疯了。

  他会疯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还有八年时间可以准备。八年后,当他终于获得干预权限的时候,他要确保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要确保自己知道该干预什么,该怎么干预,要付出什么代价。

  八年后,他才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开始修复时间线。

  想想都觉得荒谬。

  但这就是他现在的“工作”。

  他睁开眼睛。

  这一次,眼睛的刺痛减轻了许多,像是视觉神经已经学会了适应光线。他看见母亲正在旁边的床上睡着,脸上还挂着疲惫。父亲不在,应该是去办什么手续了。病房里还有其他的床,其他的产妇,其他的婴儿。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呼噜,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奇怪气味。

  他开始执行他的第一个任务:观察。

  他转头——不,他还转不了头。他只能转动眼球,在有限的视野里扫描。左边的床上,一个产妇正在喂奶,她的婴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右边的床上,一个产妇睡着了,她的婴儿在哭,哭声尖锐、急促,像某种警报。

  没有人来管那个哭的婴儿。

  上一世,他的婴儿期是什么样的?他没有任何记忆。但现在,他知道了——婴儿期就是这样的。你哭,不一定有人来。你不哭,也不一定有人来。你的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而你连抱怨的能力都没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他的父母在这八年里做出了某个让他“不存在”的决定——比如把他送人,比如离婚后没人要他,比如意外——他的修复师生涯就结束了。不是结束,是被重置。

  他的存在,完全依赖于这两个24岁的年轻人。

  而他无法控制他们。

  这种无力感让他想哭。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哭——婴儿哭是天经地义的,哭不会暴露任何东西——而是因为他在测试自己的控制力。他想知道,在“八年内不能干预”的规则下,他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本能反应。

  哭声是婴儿的本能,但他有成年人的意识,理论上他可以压制这个本能。

  他试了试。

  一开始很难。喉咙深处有一种痒痒的、膨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他收缩喉部肌肉,试图堵住那条通道。气流被阻断了,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嗯”。

  然后他成功了。

  他没有哭。

  他躺在那里,安静地,清醒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然后他听见母亲的动静——她突然醒了,像是被某种直觉唤醒的。她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怎么了?”她小声问,然后伸出手来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是温暖的,带着一种特殊的粗糙感——那是纺织女工的手,被纱线磨出来的老茧,即使用最好的护手霜也消不掉。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然后停在他的嘴唇边。

  “饿了?”她问。

  李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饿了——婴儿的胃只有樱桃大小,上一顿奶已经被消化得差不多了。但他不想用哭来表达需求。他试着用嘴唇去碰母亲的手指,做出吮吸的动作。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挺会表达。”

  她坐起来,解开衣服,把他抱到胸前。李维本能地转过头去,找到了乳头,开始吮吸。

  母乳的味道是甜的,温热的,带着一种他无法描述的气味。上一世他当然不记得母乳的味道,但此刻,这个味道触发了某种古老的、写在基因里的安全感。他的身体开始放松,心跳变慢,呼吸变得平稳。

  他想抵抗这种放松。

  他试图保持警觉,保持思考,保持对身体的完全控制。但母乳里的某种成分——可能是天然的镇静物质——正在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系统。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思维再次变得黏稠。

  在意识再一次模糊之前,他听见母亲在轻声哼着什么。不是歌,没有旋律,只是一些随意的音节,像是一种古老的、写在女性基因里的安抚语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在他睡着之前,他在心里记下了第一笔账:

  “1987年,X月X日(具体日期待确认),出生。父母情绪:正常。母亲哺乳时哼唱无意义音节。父亲表现:兴奋,多次要求抱婴儿。病房内其他婴儿:至少两个。其他产妇:至少两个。暂无异常。”

  这就是他作为观察员的第一个记录。

  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记录。

  但这是他的开始。

  在黑暗的睡眠中,他的大脑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着。每分钟产生25万个新的神经元,每小时形成数亿个突触连接。他的意识在沉睡,但他的身体在疯狂地工作着,为接下来的八年做准备。

  在梦的深处——如果婴儿会做梦的话——他看见了一条河。

  河很宽,看不见对岸。水流很慢,慢到像是静止的。但仔细看,水面下有无数的暗流在涌动,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在原地打转。

  河面上有无数的桥。

  有的桥是石头的,古老而坚固。有的桥是木头的,摇摇欲坠。有的桥只建了一半,悬在半空中。有的桥已经断了,只剩下桥墩露出水面。

  他站在其中一座桥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

  桥上没有栏杆,两边是空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低头看河水,看见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不是婴儿的脸,是他上一世的脸——34岁,憔悴,疲惫,眼睛里没有光。

  那张脸在对他说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李维想摇头,但脖子不听使唤。

  “因为你失败得太彻底了,”水中的自己说,“失败到时间线都不记得你。失败到你消失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事件受到影响。失败到……你是最完美的修复师候选人。”

  “因为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因为你本身就是零。因为你的存在和不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水中的自己笑了,笑得很残忍,很绝望。

  “这就是你被选中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有天赋,不是因为你有使命。而是因为你无足轻重。你是时间线上的空白,是统计学里的误差,是那些可以被随意填补和抹去的……”

  声音断了。

  桥在晃。

  不,不是桥在晃,是有人在晃他的身体。

  他猛地醒来。

  母亲的脸就在上方,焦急的,紧张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他刚才呼吸停了,”母亲在跟谁说话,“你看见了吗,他刚才呼吸停了有十几秒,脸都紫了……”

  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去叫医生!”

  “等等,”母亲突然说,“现在好了,呼吸又正常了。你看,他在看我了。”

  李维看着母亲,想说“我没事,我刚才只是在做梦”。

  但他只能发出“啊”的一声。

  母亲把他抱紧了一点,贴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别吓妈妈,”她小声说,声音在发抖,“你才来这个世界不到一天,别吓妈妈。”

  李维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的体温。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这样贴近过母亲。不是身体上的贴近,是意识上的。上一世,当他还是婴儿的时候,他没有记忆。当他长大后,他觉得母亲太唠叨、太操心、太不懂他。当他离开家乡去外地上大学、工作、租房、失业、再就业,他和母亲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还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那堵墙还没有建起来。

  而他还有八年的时间,可以在墙建起来之前,做点什么。

  当然不是干预。他不能干预。但也许,仅仅是也许,他可以观察得更仔细一点。他可以把母亲的心跳声记住,把她的体温记住,把她声音里的颤抖记住。

  然后,在八年后,当干预的权限终于解锁时,他会知道,他要保护的是什么。

  他贴着母亲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睡眠。

  因为他知道,每一次睡眠,每一次进食,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为八年后做准备。他不能跳过这个过程,也不能加速这个过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保持清醒。

  不,不是清醒。是警觉。

  像一个潜伏在婴儿身体里的间谍,收集情报,分析局势,等待时机。

  他等得起。

  他已经等了34年,等来了一个失败的人生。再等8年,又有什么关系?

  至少这一次,等待是有意义的。

  至少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等。

  母亲的心跳声渐渐平稳了,从擂鼓变成了规律的、低沉的、像远方的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

  轰隆。轰隆。轰隆。

  李维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婴儿。

  不是意识上的变成——他的意识依然完整,依然清醒,依然在思考。而是身体上的变成。他的呼吸变成了婴儿的呼吸,浅而快。他的心跳变成了婴儿的心跳,快而不规律。他的体温、他的新陈代谢、他的一切生理指标,都在向“正常婴儿”靠拢。

  他是一台意识装错了身体的机器。

  但也许,正是这种“错位”,才是他被选中的真正原因。

  因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婴儿,不可能在八年后成为修复师。而他可以。因为他不是真正的人类婴儿。他是一个披着婴儿外衣的、来自未来的、拥有34年失败人生经验的、被某个叫做“时光修复中心”的组织选中的临时工。

  这听起来很荒谬。

  但这正是他的优势。

  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在父亲急匆匆从外面跑回来的脚步声中,在窗外1987年冬天那场迟来的初雪中,李维·李维,编号TRC-087,临时修复师,观察员,开始了他在第二条时间线上的第一天。

  他只有七斤六两。

  他什么都不能改变。

  但他已经在记录了。

  而记录,是一切改变的开始。

  窗外,雪落在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上空。这是1987年的雪,不是2000年的,不是2010年的,不是2021年的。这是第一场雪,是这个世界第一次以雪的形态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想起了水中的自己说的那句话:你是时间线上的空白。

  空白。

  也许吧。

  但空白也可以被书写。

  而他,准备书写一部长达千万字的作品。

  不,不是“书写”。是“修复”。

  修复一条线,修复一个时代,修复无数人的命运。

  从这一刻开始。

  从七斤六两开始。

  从什么都不能做开始。

  ---

  【下一章预告】

  第3章:系统加载中……

  醒来后,李维发现自己的意识里多了一个“操作界面”。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而是一个真实的、可交互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时间线偏离度:未知。

  当前任务:观察。

  积分:0。

  禁止事项:一切主动干预。

  他试着和系统沟通,得到了一个冰冷的回复:“观察员模式下,语音交互功能未解锁。”

  但他发现了一行小字,藏在面板的最底部,字号比其他的小得多,像是故意要被人忽略:

  “检测到附近存在其他修复师信号。数量:未知。距离:未知。方向:未知。”

  其他修复师。

  他,不是唯一的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是盟友,是对手,还是监视者?

  而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些人,也和他一样,被困在婴儿的身体里吗?

  下一章,李维将第一次尝试理解这个系统的运作规则,并意外发现:这个看似只能“观察”的系统,其实隐藏着远比“观察”更多的功能。

  只是,那些功能被锁住了。

  而钥匙,藏在他还无法触及的地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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