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重生87:时光修复师

第4章 时间线偏离通知

  1987年,深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和凉意。那扇木框窗户已经用了十几年,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木头,关不严实,母亲用一条旧毛巾塞住了缝隙。

  婴儿李维躺在一张铺着碎花棉褥的小床上。床是父亲用工地上的废木料打的,边角打磨过,但依然能摸到粗糙的纹路。他睁着眼睛,瞳孔里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四十瓦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灯绳上系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是母亲怀孕时闲来无事编的。

  他已经出生十七天了。

  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十七天短得不值一提。但在一个拥有三十四年成年记忆的灵魂看来,这十七天漫长得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

  起初是混沌。光线、声音、温度、饥饿、潮湿、疼痛——所有的感觉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分不清哪一种是哪一种是。他用了三天时间才学会区分“饿”和“困”,用了五天时间才明白那个不断出现在视野里的女人是“母亲”,用了九天时间才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1987年,而不是某个平行宇宙的恶作剧。

  而“系统”——那个在他意识深处突然出现的东西——在这十七天里一直沉默着。

  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李维曾经怀疑它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产后抑郁?灵魂转世的后遗症?还是上一世临死前大脑产生的最后一帧画面?他试着在脑海里呼唤它,像呼唤一个名字,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就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对话框悬浮在意识的一角,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光标在闪烁。

  闪烁。闪烁。闪烁。

  像一个正在加载的程序。

  像一个还没开始的考试。

  第十七天的夜晚。

  母亲喂完奶,把他放回小床,打了个哈欠,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回了大床。父亲已经鼾声如雷,他身上有工地的水泥灰味道,混着劣质香烟的焦油味。母亲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的橘色光——那路灯在巷口,离得远,光已经很淡了,像一层薄纱盖在所有的家具上。

  李维没有睡。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婴儿的生理节奏——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睡眠,在母亲醒来之前假装饥饿,在父亲翻身时假装安静。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系统开口。也许是在等这场荒诞的梦醒来。也许是在等一个解释。

  上一世他死得窝囊。34岁,单身,租房,存款不过五位数,在公司里是被优化的首选名单。加班到凌晨,走出公司大门,胸口一阵剧痛,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他甚至来不及想“我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这种矫情的话——疼痛太真实了,死亡太快了。

  然后他就睁开了眼睛。

  在血水里,在产房的灯光下,在一声啼哭中。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婴儿的身体有自己的意志,那声啼哭不是他的选择,是肺部的第一次扩张强迫声带发出的声音。他只是觉得冷,觉得亮,觉得有一双大手把他倒提着,然后有一双温柔的手接过了他。

  母亲的脸第一次出现在视野里时,他以为是天使。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1987年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产科病房,母亲姓王,叫王秀兰,那年二十五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留下的浅疤,笑起来有一颗虎牙。

  父亲叫李建国,那年二十七岁,是市第二建筑公司的电焊工,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第一次抱儿子的时候,手在抖。

  这些信息,是李维用十七天的时间,从零星的对话、物品、气味和记忆中拼凑出来的。有些来自婴儿的感官——母亲和来探望的亲戚聊天时说的话,父亲放在床头柜上的工作证,墙上挂历上的日期。有些来自上一世的记忆——他本来就知道父母的名字、职业、家庭住址,但那些记忆和眼前的现实有着微妙的不同。

  比如,上一世父亲的单位叫“第二建筑安装公司”,而这一世,父亲的工作证上写的是“第二建筑工程公司”。

  少了一个“安装”。

  一个字的差别。李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了下来,用婴儿的大脑——那个大脑还远未发育完全,神经元在飞速连接,每一秒钟都有数百万个突触在形成。他上一世的记忆像是被压缩后塞进了一个全新的硬盘,空间绰绰有余,但读取速度时快时慢。

  有时候他记得上一世的所有细节——电话号码、地址、日期、人名、合同条款、新闻标题。有时候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磁盘。

  系统依然沉默。

  光标依然闪烁。

  深夜,大概两点。

  父亲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几秒,然后换了个节奏继续。母亲的呼吸均匀而深沉,她白天太累了,晚上还要起来喂奶,睡着的时候几乎像昏迷。

  李维躺在小床上,目光越过围栏,看向天花板。

  灯泡已经关了,但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那光斑的形状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和他对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脑海里敲了一下钟,余音在颅腔内回荡。那声音没有音色,没有音量,没有方向,但它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就像一个通知,直接写进了他的认知里。

  那个声音说:

  【系统通知】

  【您有一条未读消息】

  【消息类型:时间线偏离报告】

  【发送方:TRC中央数据库】

  【接收方:候选修复师#087】

  【重要程度:最高】

  【是否立即阅读?】

  李维的心脏——那颗婴儿的、每分钟跳动120次以上的小小心脏——猛地加速了。

  不是幻觉。

  不是梦。

  不是死前的脑电波残留。

  它真的在那里,一个系统,一个数据库,一个编号,一个候选修复师的身份。这些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里安装了一个操作系统,此刻,这个操作系统终于完成了初始化,开始推送第一条正式通知。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脑海里按下了“是”。

  或者说,他试着“按”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操作,但那个系统似乎能读取他的意图。就在他想“我要阅读”的那一瞬间,对话框展开了,文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直接投影到他的意识中。

  不是一行一行出现的,而是整段整段同时存在的,像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看到”了以下内容:

  【时间线偏离报告】

  报告编号:TRC-1987-10-23-087-0001

  生成时间:时间戳#087-001-1987

  接收方:候选修复师#087(李维,1987年次)

  一、偏离检测概述

  时间线编号:CN-1987-PRIMARY

  基准时间点:1987年10月23日 02:17:36(本地时间)

  检测到显著偏离:是

  偏离等级:3级(共10级,1级为最低,10级为最高)

  偏离类型:结构性偏离

  偏离描述:本时间线在多个关键节点上已与原始模板产生不可忽略的差异。经TRC中央数据库比对,当前时间线的走向与预设轨迹的相似度已降至78.3%,且下降趋势仍在加速。

  二、偏离节点摘要(部分列出)

  节点#001:1983年,SH市,某国有企业改制时间提前了14个月。影响范围:长三角地区轻工业布局。

  节点#002:1985年,BJ市,一项科技政策的起草者发生了更换。影响范围:国家信息技术发展路径。

  节点#003:1986年,GD省,某乡镇企业的创始人做出了一次不同的融资选择。影响范围:华南地区民营经济格局。

  节点#004:1987年,LN省,一次煤矿安全事故因为一个工人的请假而未发生。影响范围:当地劳动力流动方向。

  节点#005:1987年,候选修复师#087出生时间偏移了3分钟。影响范围:待评估。

  (以下省略97个节点)

  三、偏离原因初步分析

  经TRC中央数据库回溯分析,本时间线偏离的根源可追溯至更早的时间点。目前主流假设为:某一次高等级时间线修复操作产生了溢出效应,导致了相邻时间线的连锁偏离。但具体责任方尚未确认,相关调查正在进行中。

  四、修复任务概述

  任务编号:FIX-CN-1987-087

  任务目标:将时间线 CN-1987-PRIMARY引导回预设轨迹,或在无法完全回归的情况下,达成“可接受的稳定状态”。

  任务期限:以目标时间线的时间计算,约40年(1987-2027)。

  任务权限:修复师在任务执行期间享有初级干预权限。该权限将根据任务进展逐步解锁。任何超出权限的干预将被系统拒绝,并可能产生惩罚。

  任务约束:修复师不得以任何方式向时间线内的原生个体透露时间线修复机制、TRC的存在、以及其他修复师的信息。违反此约束将导致任务失败并触发清除协议。

  五、候选修复师信息

  编号:087

  姓名:李维

  出生时间:1987年10月23日 02:14:36(本时间线)

  原始时间线身份:普通公民(无重大历史影响)

  被选为修复师的原因:对时间线扰动值极低,适合进行长期潜伏式修复。

  当前状态:已成功植入,认知同步率98.7%,身体发育正常。

  特别说明:候选修复师#087在上一世(即原始时间线)的死亡节点为2021年。在此节点之前,修复师的生命安全受任务保护;在此节点之后,保护自动失效。

  六、首次任务指引

  欢迎成为TRC的修复师。

  你可能有很多疑问。你可能感到困惑、恐惧、愤怒或兴奋。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但请记住:你不是第一个被选中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的第一个任务是:观察。

  在获得进一步授权之前,你不得主动改变任何事件。你的工作模式是“观察者模式”。你需要用你的所有感官、所有记忆、所有判断力,去理解这条时间线的现状,去发现偏离的痕迹,去识别关键节点和关键人物。

  观察期预计持续8-10年(以本时间线计)。观察期结束后,系统将根据你的表现评估是否解锁初级干预权限。

  在此期间,你可以随时向系统提问。系统会在允许的范围内回答。

  最后,请记住最重要的一条规则:

  时间线有自己的意志。你无法强迫它。你只能引导它。

  祝你好运,修复师#087。

  报告结束。】

  李维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不是因为他读不懂——他的成年认知完全能够理解这些文字。而是因为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婴儿大脑处理不过来,像是用一根吸管喝一整条河的水。

  他躺在小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放那份报告的内容。

  时间线偏离。

  结构性偏离。

  相似度降至78.3%。

  候选修复师。

  初级干预权限。

  清除协议。

  这些词汇在他的意识中回荡,每一次回荡都带来新的问题和新的恐惧。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细节:报告中说他的出生时间偏移了3分钟。上一世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他不记得。他从来没在意过这种事。但既然系统特意提出来,说明这3分钟可能很重要——也许是一个信号,表明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条时间线就已经和“原始模板”不同了。

  他注意到的第二个细节是那份节点摘要。1983年、1985年、1986年、1987年——这些节点遍布全国,涉及国企改制、科技政策、乡镇企业、安全事故。每一个节点单独看都不算惊天动地,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78.3%的相似度。

  换句话说,这条时间线已经有超过五分之一的部分“不对”了。

  而且下降趋势在加速。

  他注意到的第三个细节,也是最让他不安的:报告没有告诉他“预设轨迹”是什么。没有告诉他时间线“应该”走向何方。没有告诉他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他只知道现在的不对,却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就像一个考生拿到了一张试卷,上面写着“你的答案与标准答案不符”,但标准答案被涂黑了。

  他试着向系统提问。

  在脑海里,他清晰地“说”出:预设轨迹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不是真正的三秒,而是一种延迟的感觉,像是在处理他的问题,或者在决定是否回答。

  然后,一个简短的回答出现在他的意识中:

  【此信息暂不可用。请在观察期结束后重新查询。】

  他又问:是谁造成了这些偏离?

  【此信息暂不可用。】

  他再问:除了我,还有其他修复师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候选修复师#087试图查询其他修复师信息。根据《时间线修复协议》第3章第7条,修复师之间在任务初期不得相互知晓身份,以避免交叉干扰。此信息将在适当的时候解锁。】

  他问:如果我在观察期内改变了某件事会怎样?

  【系统将根据改变的性质和规模进行评估。轻微改变可能被忽略或自动修正。中等改变将触发警告并要求纠正。重大改变将导致任务失败,触发清除协议。】

  清除协议是什么?

  【此信息暂不可用。】

  李维沉默了。

  他意识到,这个系统不是在帮助他,而是在管理他。它就像一个监考老师,给了他一张试卷,告诉他“开始答题”,但不告诉他答案,不告诉他评分标准,甚至不告诉他考试范围。他只能自己摸索,自己判断,自己承担后果。

  而如果他犯了错,等待他的不是补考,而是“清除”。

  他没有天真到认为“清除”是取消资格的意思。在这个语境下,清除只可能意味着一种结果——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许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去。

  他想起了上一世的死。

  胸口的剧痛,无边的黑暗。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维进入了“观察者模式”。

  他把系统视为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盟友。他用它来确认自己的观察,记录自己的猜测,验证自己的判断。他发现系统对“事实性问题”的回答相当准确——比如“现在是几点”“今天星期几”“母亲在厨房做什么”——但对“为什么”和“是什么”这类问题则总是三缄其口。

  他也发现系统有一个“日志”功能。每次他注意到一件可能重要的事情,都可以在心里“标记”一下,系统就会自动记录,并标注时间、地点和相关信息。这相当于一个永远不会丢失的笔记本,而且检索起来极其方便。

  他开始系统地观察这个家。

  父亲李建国,27岁,电焊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一碗母亲煮的面条,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去工地,晚上七点左右回来,偶尔更晚。他话不多,但脾气不坏,对母亲有一种笨拙的体贴——比如冬天会在母亲起床前把炉子生好,比如发了奖金会偷偷塞在母亲的枕头下面。

  母亲王秀兰,25岁,家庭主妇。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纺织厂干过两年,怀孕后就辞了工作。她比父亲爱说话,和邻居的关系处得很好,会裁剪衣服,会织毛衣,会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和摊主讨价还价。

  这是1987年的中国。

  改革的第九年。物价正在上涨,但工资也在涨。电视机开始进入普通家庭,但大多数还是黑白的。粮票还没取消,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街上有人开始做生意,有人开始发财,有人开始下岗。

  李维记得上一世父亲的命运:1990年左右,父亲从建筑公司下岗,用积蓄开了一个小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2000年后,房地产起来,五金店生意好了些,但也只是温饱。父亲这辈子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大灾大难,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男人,被时代推着走,偶尔挣扎一下,最终归于平淡。

  母亲的命运更简单:她一直是家庭主妇,照顾丈夫和儿子,偶尔打打零工,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城市。

  但这份报告中提到的“偏离”,意味着什么?

  如果时间线已经偏离了“预设轨迹”,那么上一世的记忆还能作为参考吗?他记得的那些“将要发生”的事情——那些大事小事、新闻热点、股市涨跌、房价变化——还能相信吗?

  系统给他的回答是:

  【原始时间线与当前时间线在1987年之前的相似度为98.1%。1987年之后,相似度逐年递减。预测到1990年,相似度将降至72.4%;到2000年,相似度将降至51.3%;到2010年,相似度将降至33.7%。】

  也就是说,他上一世积累的知识,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不可靠。

  1990年之后,大部分“记忆”可能已经不再适用于这条时间线。

  他必须在那些知识还管用的时候,尽快找到“关键节点”,尽快施加影响,尽快把时间线拉回正轨——或者至少,让它不要偏得太远。

  但他连“正轨”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十天。

  母亲在厨房里熬小米粥,香味飘进卧室。父亲已经出门了,走之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胡茬扎得他生疼。他当时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他正在思考一个问题,没顾上。

  那个问题是:为什么是他?

  报告中说他被选中的原因是“对时间线扰动值极低”。换句话说,他在原始时间线里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没有对历史产生过任何影响。这样的人如果被改变命运,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但反过来想: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怎么有能力修复一条时间线?

  他只有上一世的记忆——而那些记忆正在变得不可靠。他只有这个所谓的系统——但系统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只有一个婴儿的身体——连翻身都做不到,连话都说不了,连厕所都上不了。

  这样的他,能做什么?

  观察。只能观察。

  他开始观察得更加仔细。

  他观察母亲在厨房里的动作——她习惯先放盐还是后放盐?她切菜的刀法是快是慢?她在听到楼上邻居吵架时会有什么反应?她在看新闻联播时对哪条新闻皱了眉?

  他观察父亲回家后的状态——他的衣服上有没有新的油渍?他的鞋子有没有沾上不同颜色的泥土?他接电话时的语气是紧张还是轻松?他和母亲聊天时有没有刻意回避什么话题?

  他观察这个家的一切细节——墙上那本挂历是哪里印的?茶几上那本《家庭医生》杂志是哪一期?床底下那个皮箱里装着什么?窗台上那盆文竹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把所有观察到的东西都存在系统的日志里,分类、标注、打上时间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些信息,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因为他不是来做观众的。

  他是来做修复师的。

  第二十三天。

  一件小事发生了。

  母亲在洗衣服的时候,发现洗衣粉快用完了。她对父亲说:“明天你去买一包洗衣粉回来,巷口那家小卖部的就行。”

  父亲“嗯”了一声,继续看报纸。

  李维躺在小床上,听着这段对话,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上一世母亲提到过一件事——大概是很多年后,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母亲笑着说:“你爸啊,当年去买洗衣粉,买回来一包假的,把衣服都洗坏了。”

  父亲尴尬地笑了笑:“那能怪我吗?那会儿假货到处都是。”

  这件事很小,小到在上一世的记忆中只是一闪而过。但此刻,它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李维的意识里。

  明天。洗衣粉。假货。

  他应该干预吗?

  系统说过,观察期内不得主动改变任何事件。但他又想起那个规则的另一面——“轻微改变可能被忽略或自动修正”。什么叫轻微?什么叫重大?边界在哪里?

  他没有向系统提问。因为他知道系统会给他一个模糊的答案,然后让他自己判断。这就是TRC的风格——让你自己走,但走错了就惩罚你。

  他想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父亲出门前,母亲又提醒了一遍:“别忘了买洗衣粉。”

  父亲说:“忘不了。”

  李维躺在小床上,看着父亲穿鞋,看着父亲拿起钥匙,看着父亲走向门口。

  他做了决定。

  他不直接改变事件。他改变的是“信息环境”。他不需要告诉父亲“别去那家小卖部”,他只需要让父亲在出门之前听到另一条信息。

  怎么做?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

  但他会哭。

  婴儿的哭声是一种强大的武器。它可以打断任何对话,可以改变任何计划,可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而且,哭声不需要理由——婴儿哭是天经地义的,没人会怀疑。

  就在父亲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李维放声大哭。

  不是假哭——他控制了自己的声带和呼吸,发出了一种尖锐的、持续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哭声。这哭声里有饥饿、有恐惧、有愤怒、有委屈——所有婴儿可能有的情绪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声波炸弹。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抱起他,检查尿布——干的。试着喂奶——他不吃。拍嗝——没用。抱着走——没用。

  父亲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先去买洗衣粉,回来再走?”

  母亲说:“快去快回。”

  父亲转身去了巷口。

  但他没有去那家小卖部。因为李维的哭声持续不断,母亲手忙脚乱,在哄他的过程中不小心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洒在了父亲的报纸上。父亲回来时看到湿漉漉的报纸,皱了皱眉,说了句“算了,我骑车去远一点的超市买吧”,然后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去了一家国营商店,买了洗衣粉。

  那包洗衣粉是真的。

  这件事花了李维很大的精力。他哭了将近二十分钟,哭到嗓子发哑,哭到母亲差点要带他去医院。当父亲拿着那包真洗衣粉回来的时候,他才渐渐安静下来,假装哭累了睡着了。

  系统没有任何提示。

  没有警告,没有表扬,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维知道,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干预。一次隐蔽的、间接的、利用环境因素的干预。他没有改变父亲的决策——父亲仍然决定去买洗衣粉。他只是改变了父亲去哪个店买洗衣粉。而改变的方式,不是直接告诉他“不要去那家小卖部”,而是制造了一个意外——打翻的水杯——让他改变了路线。

  这是不是规则允许的?

  他问系统。

  系统回答:

  【本次事件未触发任何违规警告。请候选修复师#087继续保持观察。】

  李维明白了。

  规则不是死的。或者说,规则的边界是模糊的,需要他自己去探索、去试探、去把握。只要他不踩到那条明确的红线——不透露时间线修复机制、不主动接触其他修复师、不制造不可逆的重大改变——系统就不会干预。

  他可以在这个灰色地带里,做很多事。

  第三十天。满月。

  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母亲摆了两桌酒席。李维被抱来抱去,被各种陌生的脸亲了一遍,被塞了三个红包。他假装睡觉,假装哭,假装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在那些亲戚中间,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一个人喝闷酒,偶尔抬头看李维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维不认识他。上一世也没有这个人的记忆。

  他问母亲——当然不是在现实中问,而是在心里向系统查询。系统告诉他:

  【识别中……该人物为:李德厚,候选修复师#087的祖父。原始时间线中,李德厚于1985年去世,但本时间线中,李德厚存活至今。这是一个显著的偏离节点。】

  李维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祖父。1985年应该去世。现在活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家族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这个改变不是在1987年发生的,而是在更早——1985年,或者更早之前。他的祖父活了下来,这件事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影响他父亲的人生,进而影响他的人生。

  他没有试图和祖父交流。他现在只是个满月的婴儿,做不到。但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脸,记住了他的名字,记住了这个信息——祖父是一个“显著的偏离节点”。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从祖父口中知道一些事情。

  一些关于时间线为什么会偏离的事情。

  夜晚。所有亲戚都走了。母亲累得倒头就睡,父亲在收拾残局。李维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光斑。

  他回想这一个月发生的一切。

  出生,睁眼,系统加载,时间线偏离通知,第一次试探性干预,祖父的出现。

  一个月。三十天。他完成了从“困惑的转世者”到“潜伏的观察者”的转变。他不再问“为什么是我”,而是开始问“接下来做什么”。他不再恐惧那个系统,而是开始研究它、利用它、在它的规则边缘试探。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还有八年左右的观察期。八年之后,他才能获得初级干预权限,才能开始真正地修复这条时间线。八年,对于一个婴儿来说,是漫长到不可思议的时间。但对于一个拥有上一世记忆的灵魂来说,八年不过是一瞬间。

  他已经等了三十四年,不差这八年。

  而且,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观察本身就是一种修复。

  每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次他记录一个节点,每一次他理解一个偏差——他都在为未来的修复做准备。他不是被动的旁观者,他是主动的侦察兵。他在绘制这张时间线的地图,标注每一个关键路口,记住每一个危险弯道。

  等到他能够行动的那一天,他不会盲目地出手。

  他会精确地、冷酷地、不择手段地,把这条时间线拉回它应该在的轨道。

  不管那条轨道是什么。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路灯灭了。应该是到了关灯的时间。巷子里传来猫叫,远处有狗在回应。这座北方小城在深秋的夜里安静得像一张黑白照片,所有的色彩都沉入了睡眠。

  李维闭上眼睛。

  系统的光标在他意识的角落里继续闪烁。

  一行新的文字出现在光标的旁边:

  【观察期第1天已记录。剩余观察期:约2919天。】

  还有2919天。

  他笑了笑——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微笑。

  然后,他睡着了。

  像所有普通的婴儿一样,安静地、均匀地呼吸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两辈子的记忆,装着一条时间线的秘密,装着一个即将改变一切的野心。

  ---

  【下一章节预告】

  第5章:监护人的名字叫TRC-087

  系统不再沉默了。

  但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不是解释,而是一个警告。

  “候选修复师#087,你的情绪波动超出了允许的范围。”

  李维第一次意识到,他不仅被时间困住了,还被一个看不见的“监护人”监视着。这个监护人可以读取他的情绪、评估他的状态、甚至可能——控制他的身体。

  他开始试探系统的边界。

  他试着愤怒,试着恐惧,试着平静,试着伪装。

  而系统的每一次回应,都让他更加确定一件事:

  TRC-087不是他的盟友。

  是他的狱卒。

  下一章,李维将与他的“监护人”进行第一次真正的对话。他将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这个系统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他自己的记忆,可能也不全是真实的。

  ---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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