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妖患将至
贺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是个很会带路的人。
温序跟在他身后,走出天运府大门的时候,日光已经来到了头顶。
他刚迈出门槛,就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住了。
温序低头看去。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侧,扯着他袖子的一角,仰头看着他。
贺楼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停,又移到温序脸上,笑意里多了几分好奇。
“温兄,这位是?”
“义妹。”温序说,“家里出了些变故,如今跟着我。”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迟疑。
贺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
“那就一起走吧。”贺楼笑着说,“那处院子不算小,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三人沿着街道向北走去。
开平城的格局很规整,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将城池切成棋盘似的方块。
天运府在偏北的位置,银雀们的住处则在天运府背后的一条巷子里。
院子在巷子的尽头。
一个独立的小院,青砖灰瓦,正房三间,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贺楼推开院门,带着两人进去,介绍道:“正房有一间是拿来修行用的,已经改好了,其余的房间都随温兄你自己的喜好。”
“好。”温序说。
贺楼在石桌旁坐下,自来熟地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到温序面前,随即说道:“温兄刚来,应当对开平城不太熟悉,我给你说说这边的情形,以后行事也方便些。”
温序坐下,点了点头。
“开平城里,有几家本地的修行世家,势力不算大,但盘踞此地已久,脉络深。”贺楼掰着手指算道,“最有分量的是三家,刘家、宋家和薛家。”
“刘家以炼丹起家,城里的丹药买卖大半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家主刘正清是神游境初期,儿子刘延修为不低,是通灵境后期,在同辈里头算出挑的。”
“宋家比较杂,修行法门驳杂不精,但是人多。”
“他们在开平城经营了两百多年,光是修行的族人就有八九十个,虽然最高的修为不过真灵境后期,但架不住人多,不好轻易得罪。”
“薛家最小,但是人最精。”贺楼压低了一点声音,“薛家家主薛乘风,是神游境初期,跟刘家和宋家的关系都不算好。”
“但他是个精明人,从不硬碰,只是见缝插针,把刘家和宋家顾不到的地方都做成了自己的生意,活得倒是挺滋润的。”
温序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除了这三家,城里还有几个值得注意的散修。”贺楼说,“东市那边有个叫周平的老头,看着不起眼,整天在摊子上卖旧法器。”
“但修为是真灵境后期,据说早年间在大门派里待过,后来因为什么缘故离开了,具体原因没人清楚,问他也不说。”
“还有一个女修,叫苍鹭,常年住在城南的旧宅里,不怎么出门,但城里的大小事,似乎没有她不知道的。”
温序问道:“她的修为?”
“这就说不准了。”贺楼耸了耸肩,“她进出城的时候,守城的人没有查出过她的具体修为,但开平城里的三家世家,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所以应当不低。”
温序点头,把这些记在了心里。
“说完城里的,再说城外的。”贺楼的神情略微沉了沉,“开平城的外患,主要是两处,一是妖兽,二是劫修。”
“妖兽那边,城外的山野里盘踞着两个妖王。”贺楼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开口说了起来。
“一个占着城西北方向的烟霞谷,叫青蛟,顾名思义,是条蛟,修炼了将近三百年。”
“另一个在城东南边的枯山岭,是只老鹫,叫银眸,年头更久,据说快到四百年了。”
妖修境界里,通灵境称妖将,神游境才称妖王。
温序问道:“这两个妖王,是什么来头?”
“来头。”贺楼摸了摸下巴,“这就是开平城一件说不太清楚的事了。”
“有传言,说这两个妖王是九灵门饲养的某两位镇守灵兽的后代,血脉里带着九灵门的气息。”
“所以,九灵门对这两个妖王的态度,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序沉默了一下,说道:“所以,天运府拿这两个妖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没有。”贺楼直接承认,“倒也不是束手无策,只是投入和收效不成比例。”
“若真要出重拳,府里未必没有硬碰的实力,但把这两个妖王打狠了,把九灵门给惹着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那两个妖王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贺楼继续说道,“它们和它们手下那些妖兽,夹着尾巴行事,轻易不往城里伸爪子。”
“偶尔有几头小妖在城郊闹事,我们出面弹压,它们也不会出来撑腰,各过各的,相安无事。”
温序想了一想,说道:“所以,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贺楼点头,“真正麻烦的,反倒是劫修那边。”
“城外这一带,近几个月来,出现了几批流窜的劫修,人数不多,但行事很滑。”
“每次天运府出人追,追到半路上就找不着人了,等追的人回去了,他们又冒出来,专门劫掠往来商旅。”
温序问道:“死了人没有?”
“死了两个,都是凡人的脚夫。”贺楼说,“那几批劫修似乎也知道分寸,专挑软的捏,修为低的商旅他们动,遇上修为高的,就避开不招惹。”
温序有些好奇:“人数有多少?”
“摸不清楚,但是,几批加起来,大约有十几个通灵境的修士,还有若干更低修为的。”贺楼说,“崔府主估计是几股不同的残余势力,因为某些缘故聚到了一起,所以才显得行迹飘忽,难以追踪。”
温序端着茶杯,慢慢地思索着。
“大概就是这些了。”贺楼说,“以温兄的修为,对付那几批劫修应当不在话下,两个妖王就不必去招惹了,无功无过,皆大欢喜。”
温序点头,说道:“明白了,多谢贺兄。”
贺楼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温兄刚到,先安顿安顿,明天我来找你,带你把城里城外转一圈,认认地方。”
他说完,走出了院子。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过了片刻,温序起身,走进左边的厢房,看了看里面的陈设,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苏晚说道:“这间给你住。”
苏晚站在房门外,看了看里面,然后点了点头。
温序去了改成修行室的那间屋子。
他关上房门,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四下安静了下来,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
这枚戒指是他留在碧海法宗最隐秘藏处的东西。
它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包括老脉主在内,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藏处的存在。
所以,碧海法宗的人搜查了他的一切,唯独没有发现这枚戒指的存在。
他将意念探入戒指之中。
戒指里没有灵石,只有四件法宝。
无拘弓是其中一件。
剩下三件,他目光扫过,最终定在了一枚玉手环上。
玉手环的材质极好,通体白润,没有任何纹路。
但如果把它拿到光亮处仔细看,就会发现内里有极细密的光点在流动,像是一片微缩的星河被封存在了玉石里。
他把手环取了出来,又把六合玉尺一并放在了蒲团上。
两件东西并排放着,都是玉质,都是白色,气质上有一种隐约相通的东西。
这两件法宝,同出一源。
这也是他愿意出手的原因。
温序看着它们,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同出一源,那么,唤开六合玉尺的方法,兴许也能用在这枚手环上。
他站起身,走到厢房门口,停下来,轻轻叩了叩门。
片刻后,苏晚打开了门,抬头看他。
“借你一点血。”温序说。
苏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出了手。
温序取了一点血,转身回了修行室,关上了门。
他用苏晚的血引入手环之中。
血珠接触到玉面,停住了。
没有任何反应。
一丝光芒都没有亮起来。
温序看着那枚毫无动静的手环,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手环的主人,与六合玉尺的渊源并不在同一脉上。
他把手环和六合玉尺分开,重新放好,靠着墙壁坐下,开始思考这枚手环的来历。
……
……
苏晚坐在厢房的窗边。
窗子开着,外面的天光落进来。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就是那样坐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落在窗外的青砖地面上,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她今年九岁。
九岁之前,她在天象书院里住着,住在书院后山的一间小屋子里。
那个地方不大,但是很安静,书院的人拿来的饭菜按时送到。
每天到了时辰,有院里的先生来教她认字,教她写字,但从没有人教她修行。
六合玉尺是她一出生就带着的,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她会有这个。
后来,她被萧亦抱着跑出了书院,坐了很长的马车,又走了很长的路。
萧亦说,他要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破庙里遇见了那两个人。
苏晚想了想那个叫简澈的人。
她见过的修士里,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别的修士坐在她面前,总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或者是觉得她是个可怜孩子的怜悯,或者是盯着她脖子上玉尺的贪婪。
简澈没有。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看一个旗鼓相当的人,不轻视,也不怜悯,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然后他说,跟我走吧。
苏晚就跟了。
后来,那个叫简澈的人,走了。
苏晚有些可惜。
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悬空的那个位置。
六合玉尺已经挂在温序的脖子上了。
苏晚想了想,对这件事没有太大的感觉。
她从来不觉得那枚玉尺是她的东西,她只是暂时拿着它,或者说,它暂时挂在她的脖子上,仅此而已。
现在,它在另一个人那里。
那个人暂时不像是会做坏事的人。
就是有点奇怪。
苏晚把这件事想了一会儿,放下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了两颗干果,放进嘴里,继续望着窗外的天光发呆。
……
……
城外,开平城东南方向的山野里。
枯木林的边缘,几头妖兽缩在树影里,低声交谈着。
为首的是一头黑纹豹,通灵境中期的修为,在这片山野里算不上出挑,但也够用。
“那个家伙今天晌午踏入了咱们的地界。”黑纹豹低声说,“你们都感觉到了吧。”
另一头鬣狗模样的妖兽缩了缩脖子,说道:“感觉到了,是个神游境,但,气息很乱,像是受了重伤的。”
“那关于它的提议,你们觉得怎么样?”
黑纹豹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可以试试。”
那个妖王的意思很简单,
苍牙山的两个妖王和开平城之间有一种脆弱的平衡。
这种平衡建立在双方都不越界的前提上。
如果开平城遭到了妖兽的袭击,天运府的人一定会以为是苍牙山的妖兽干的。
到那时候,平衡就会被打破。
天运府会进山清剿,九灵门碍于正道魁首的脸面,也不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那个外来的妖王,就可以趁着混乱,在苍牙山里找到一处立足之地。
而他们选择跟随那个外来妖王的话,自然也就有了更高的地位。
这是一次豪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