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清源山7号阵地的断壁残垣上。
陈海站在战壕中央,目光扫过那七具静静躺在地上的遗体。
胸口仿佛被巨石压着,呼吸困难。
这七人中,年纪最小的叫李栓柱,才16岁,晋西本地农家子。
三个月前被抓壮丁入伍,白天战斗最激烈时,他趴在战壕沿扔手榴弹,被炮弹炸飞的石子击中脖颈,连遗言都没留下一句。
“都起来!”陈海的声音沙哑低沉。
疲惫的战士们挣扎着站起,在战壕中列成两排。
二十五人,几乎人人带伤,一班张刘铁柱左臂缠着绷带,血迹从布条下渗出。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还亮着,像黑夜里的繁星。
陈海走到第一具遗体前,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地取下那枚被尘土覆盖的列兵肩章。
肩章边缘已经破损,但它曾经戴在一个年轻生命的肩膀上。
“柱子,笔给我!”陈海将这个勤务兵当弟弟一样,平常都喜欢叫他柱子。
“排长,给!”王喜柱从口袋掏出笔递给陈海。
陈海接过笔,也从自己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笔记本。
“列兵李栓柱,晋西临城人,民国十一年生,民国二十七年正月入伍,杀敌三人,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源山阵亡。”
陈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士兵们心上。
他小心地将肩章放在掌心,然后转向下一具遗体。
“上等兵赵二虎,晋西运城人,民国八年生,民国二十六年秋入伍,杀敌五人,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源山阵亡。”
“列兵孙小满,晋西吕城人,民国九年生,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入伍,杀敌两人,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源山阵亡。”
“列兵江顺,晋西忻城人,民国六年生,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入伍,杀敌两人,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源山阵亡。”
“上等兵周大勇,晋西忻城人,民国七年生,民国二十六年冬入伍,杀敌六人,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源山阵亡。”
“上等兵王大雷,晋西运城人,民国八年生,民国二十六年冬入伍,杀敌六人,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源山阵亡。”
“列兵李富贵,晋西临城人,民国九年生,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入伍,杀敌两人,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源山阵亡。”
七枚肩章,七个名字,七条年轻的生命。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才十六。
......
二十五张年轻的脸庞上,悲伤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了。
赵老根看着那枚最小的列兵肩章,想起李栓柱刚来时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枪都端不稳,晚上睡觉会想家偷偷抹眼泪。
是自己手把手教他压子弹、瞄靶、扔手榴弹。
三天前,李栓柱第一次打死鬼子,兴奋得满脸通红,说:“班长,我也能杀鬼子了!”
现在,他再也不会笑了。
冷锋闭着眼,但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孙小满,那个总把省下来的干粮塞给他的小兄弟。
孙小满也是猎户的儿子,从小在山里长大,眼神好,耳朵灵,枪法也很准。
白天战斗时,孙小满就趴在他旁边,说:
“锋哥,等打跑了鬼子,我带你回我们山里,那儿兔子可肥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一发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
王喜柱默默的站着,但眼眶是红的。
他和李栓柱是同岁,都是被抓壮丁来的。
早上战斗间隙,李栓柱还跟他说悄悄话:“柱子哥,等仗打完了,咱俩一起回家,我给你说个媳妇,我姐可俊了。”
现在,这话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刘铁柱用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左臂的绷带。
伤是轻伤,一块弹片擦过,包扎了还能战斗。
可他宁愿躺在这里的是他,换那些小兄弟们活着。
王大雷是他从新兵连里带出来的,憨厚老实,打仗勇猛。
周大勇是全排力气最大的,虽然性子愣了点,不然李大牛的机枪手位置还不一定轮到他,但是搬弹药,抗机枪总抢着干。
现在他们都躺在那儿,再也不会起来了…
每个士兵心里都翻腾着同样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悲伤淬炼后的钢铁--悲伤被压进骨髓,变成更冷、更硬、更坚定的杀意。
他们看着排长将七枚肩章小心地包进一块干净的灰布,然后郑重地塞进贴胸的口袋。
那个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那不是七枚肩章,那是七条热血的生命。
是七个家庭的儿子,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最可爱的人,现在,他们是烈士!!!
没有人流泪,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像刺刀一样锋利。
他们知道,流泪没有用,软弱没有用。
唯一有用的,是握紧手中的枪,是记住每一个倒下的兄弟,是让小鬼子用十倍偿还的命!
因为他们是军人,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屏障。
倒下的人已经完成使命,活着的人必须接过他们手中的枪,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个小鬼子被消灭。
陈海站起身,转身面对战士们:
“弟兄们都看到了。”陈海的声音在风中传开,“这七个兄弟,用他们的命换来了我们的胜利。”
“但仗还没打完,清源山防线已破,我们成了孤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小鬼子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晚上他们不会大张旗鼓的行动。”
“但是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将我们全部团团包围,还会有飞机、大炮、更多步兵。到那时,这个阵地守不住,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战士们静静听着,没有恐惧,只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所以!”陈海提高了声音,“我们不能等死,我们要突围,要杀出去,继续战斗!”
“我听排长指挥!”二十五人齐声低吼。
现在,先把我们牺牲的兄弟们安葬一下,等天黑后我们突围!”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