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再次苏醒,是在两天后的正午。
阳光比之前几日似乎都要猛烈几分,顽强地穿透门板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欢快地飞舞,仿佛在为生命的延续而舞蹈。
这一次,她的意识回归得更为彻底。眼眸睁开时,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恍惚,但已有了基本的神采和焦距。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下意识地转动眼球,打量着这间低矮、简陋、陌生的土屋。鼻腔里充斥着泥土、干草、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心安却冰冷的特殊气息混合的味道。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炕边那个如同亘古磐石般静坐的身影上。
叶尘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双眸微闭,仿佛从未移动过。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却无法融化那份深植于骨的冰冷,反而像是被那冷意冻结,失去了温度。但他存在本身,就仿佛一根定海神针,让这片狭小空间的一切都变得稳定有序。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缓慢而沉重地浮现在苏婉儿的脑海。星骸平原的死寂、母巢的恐怖、虫皇那令人绝望的威压、最后时刻撕裂空间的流光、以及漫长黑暗中那一丝始终牵引着她、冰冷却坚韧的力量……
是他,又一次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
喉咙干得发疼,如同被砂纸磨过。她尝试发声,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几乎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叶尘紧闭的眼眸睁开了。终焉之白的瞳孔转向她,没有任何寒暄与问候,直接探手取过旁边瓦罐里剩余的清水,并用一个干净的陶碗盛了半碗。他没有扶她,只是将碗递到她唇边,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简洁。
苏婉儿挣扎着想用手去接,却发现手臂酸软得根本抬不起来,只能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清凉的泉水。甘洌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让她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牵动了胸腔,引来一阵细微的闷痛。
“我们……在哪?”喝完水,她终于积攒了一丝力气,声音依旧沙哑微弱,但已能听清。
“一个临时落脚点。安全。”叶尘收回碗,言简意赅。
“我……睡了多久?”
“七天。”
苏婉儿沉默了,七天……她几乎在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她尝试感知自己的身体,内视之下,心猛地一沉。经脉虽然被一种奇异的力量重新续接,但宽阔坚韧的脉络如今变得纤细脆弱,如同新生的幼苗,体内玄气更是几乎枯竭,只剩下发丝般细微的一缕在缓慢流淌,五脏六腑都传递着一种空乏无力的信号。道基受损极其严重,修为……怕是跌落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低谷。
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对于修士而言,修为几乎等同于第二生命。
“我的修为……”她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保住了根基,已是万幸。”叶尘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恢复需要时间和资源。”
他的话像冰水,浇熄了苏婉儿刚刚升起的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是啊,能从那种情况下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还能奢求什么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能活下来,就有希望。
“谢谢。”她看着叶尘,无比认真地说道。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算计或交易性质的感谢,而是发自肺腑的劫后余生之叹。
叶尘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算是回应,随即站起身:“你既已苏醒,便不宜在此久留。此地灵气稀薄,资源匮乏,于你恢复无益。”
“去哪?”苏婉儿下意识地问。
叶尘走到门口,拉开木门。正午炽热的阳光和干燥的风瞬间涌入。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荒山的阻隔。“据此百二十里外,有一处能量波动尚可,应是宗门聚居之地。去那里。”
在他神念的扫描中,那个方向的能量反应远胜这片荒山,虽然在他眼中依旧算不得什么,但对此刻的苏婉儿而言,已是足够好的环境。而且宗门意味着相对稳定的秩序和可能获取资源的渠道。
“宗门?”苏婉儿努力回想,“这片区域……似乎是黑山域的边缘地带,据说有几个小宗门盘踞,最强的似乎是一个叫……青山宗的?”她过去游历四方,对大陆各域势力分布略有耳闻。
“嗯。”叶尘不置可否,他对名字不感兴趣,只关注实际价值。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外面的老者听到开门声,连忙小跑着过来,隔着老远就恭敬地停下脚步:“大人,您有什么吩咐?”这几日,他严格按照叶尘的要求做事,不敢有丝毫怠慢,怀里的兽核让他寝食难安,又隐隐带着一丝期盼。
叶尘手腕一翻,取出另一小袋品质稍次但数量更多的兽核,丢给老者:“准备一辆车,结实些,再备些清水和耐存放的食物。”
老者手忙脚乱地接住袋子,入手又是一沉,脸上顿时露出狂喜和感激之色,连连鞠躬:“有有有!村里有一辆往年运货用的板车,虽然旧了点,但很结实!小老儿这就去套上牲口!清水和饼子马上准备好!”他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不到半个时辰,一辆由一头瘦骨嶙峋但眼神温顺的驮兽拉着的、木板制成的简陋板车就停在了土屋外。车上铺着干净的干草,放着一大皮囊清水和一小袋粗粮饼子。
叶尘回到屋内,看着挣扎着想坐起来的苏婉儿,没有过多言语,直接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啊!”苏婉儿低呼一声,苍白的脸上瞬间染上一抹极淡的红晕,但很快又被虚弱压了下去。她此刻确实虚弱得连走路都难,只能任由叶尘将她抱出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板车铺着的干草上。干草有些扎人,但比起冰冷的土炕已经好了太多。
叶尘将那皮囊清水和饼子放在她手边,然后自己坐在了车辕之上,拿起了驱赶驮兽的简陋缰绳。他一身破损的衣衫,坐在这样一辆破旧的板车上,画面显得有些诡异,但他周身那股冰冷沉静的气质,却又奇异地与这荒凉的环境融为一体。
老者带着孙女丫丫,以及几个闻讯赶来却只敢远远看着的村民,恭敬又畏惧地站在村口。
“大人……一路平安……”老者呐呐地说道。丫丫也怯生生地挥了挥小手。
叶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抖缰绳。那匹瘦弱的驮兽打了个响鼻,拉着板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碾过赤红色的土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单调声响,离开了这个短暂停留了七日的小村庄,驶入了茫茫的荒山之中。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象。板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不可避免。每一次颠簸,都会牵动苏婉儿体内的伤势,带来阵阵隐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叶尘沉默地驾着车,他的背影如同山岳般稳定。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悄然笼罩住整个板车,将最剧烈的颠簸过滤掉大半,并隔绝了大部分灼人的热浪和风沙,让车上的苏婉儿好受了许多。
她靠在干草上,望着前方那个冰冷的背影,心情复杂。这个人,强大、冷酷、心思难测,却又一次次救她于危难,此刻甚至在做着这种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驾车赶路的事情。他到底想要什么?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同伴”那么简单吗?
思绪纷乱,加上身体极度虚弱,她很快又感到了疲惫,在单调的车轮声和轻微的摇晃中,再次沉沉睡去。
叶尘始终目视前方,终焉之白的瞳孔深处,不断闪烁着周围地形的细微数据和能量流动轨迹,自动规划着最优路线,避开一些能量混乱或潜藏危险的地带。这片荒山并非绝对安全,偶尔能感知到一些弱小的荒兽气息,但在感应到叶尘那即便收敛也依旧存在的、若有若无的恐怖气场后,都惊恐地远远遁开。
路途枯燥而漫长。
日落月升,星光再次洒满荒山。夜间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叶尘停下車,生起了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光明。他依旧沉默地坐在火堆旁,如同守夜的石像。苏婉儿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向着温暖的方向蜷缩了一下。
第二天,第三天……板车以一种平稳而持续的速度,不断向着东南方向前进。沿途景色几乎一成不变,赤色的荒山,干涸的河床,枯死的怪木。偶尔能看到一些风化严重的白骨,不知是野兽还是人类的。
苏婉儿醒醒睡睡,每次醒来,精神似乎都好上一分,已经能勉强靠着车板坐起来,自己喝水吃东西。她尝试着运转那丝微弱得可怜的玄气,按照宗门最基础的养气法门缓缓调息,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叶尘对她的举动不置可否,只要不出岔子,便由她去。
期间,他们也遇到过一小股在荒山中游荡、面目狰狞、试图拦路打劫的流民,大约有十几人,手持锈蚀的刀剑和木棍,眼神凶狠而麻木。但他们甚至还没靠近板车百步,就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僵了灵魂,一个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破旧的板车和车上那个冰冷得如同死神化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他们面前驶过,直到板车消失在视野尽头,那股恐怖的禁锢感才消失。流民们瘫软在地,冷汗浸透衣衫,再不敢有任何念头。
第四日下午,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赤红色的土地逐渐被一种深褐色取代,偶尔能看到一些耐旱的灌木丛顽强地生长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也似乎浓郁了那么一丝。
叶尘驾着车,驶上一座较高的荒山坡顶。
他勒停驮兽,目光投向远方。
苏婉儿也有所感应,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极目远眺。
只见在视线的尽头,荒凉的景象终于被打破。一片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轮廓浮现出来,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已然能感受到一股盎然的生机,与身后这片死寂的赤色荒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隐约可见,在那片青山的山腰及以上区域,有淡淡的云雾缭绕,那是灵气汇聚到一定程度的表象。
甚至,以她的目力,还能勉强看到,在那片青山的主峰之上,似乎有一些依山而建的宫殿楼阁的模糊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那里,显然就是叶尘所说的宗门所在地了。
青山宗。
百二十里路途,跋涉四日,终见轮廓。
“到了么……”苏婉儿喃喃自语,虚弱的目光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期待的光芒。新的环境,意味着新的开始,和恢复的希望。
叶尘静坐车辕,遥望那片青山,终焉之白的瞳孔中无喜无悲,只是在冷静地分析着那片区域的能量层级、阵法波动以及可能存在的威胁等级。
短暂的停留后,他轻轻一抖缰绳。
板车再次启动,沿着下坡的路,朝着那片孕育着生机的青色山峦,不紧不慢地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