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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死寂。
叶尘跪在冰冷污秽的地面,喷溅的鲜血在身前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如同他心中被生生剜出的伤口。那几缕断裂的冰蓝丝线和素白衣角,成了视野里唯一的光亮,却比万载玄冰更刺骨。
青璇…被带走了。
这个念头在空茫的脑海里反复碾过,带来足以撕裂神魂的剧痛。比左肩的麻痹更冷,比脏腑的震荡更痛。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口血彻底呕了出来,支撑他一路从绝地爬回、在黑岩城挣扎求存的最后一点意志,似乎也跟着崩塌了。
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不止。左肩的麻痹如同跗骨之蛆,贪婪地向上蔓延,已侵染了半边脖颈,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右臂骨裂处传来的钝痛反而成了某种刺激,提醒他还活着,而这活着的每一息,都是煎熬。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渊时,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踏碎了石屋死水般的寂静。
叶尘没有抬头。他的感知早已在重伤和绝望的双重打击下变得迟钝不堪。直到一双沾满泥污、边缘磨损严重的厚实皮靴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停在近前。
是疤叔。
他回来了。
叶尘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沿着那双皮靴向上,掠过沾着污雪和不知名暗红痕迹的粗糙皮袄下摆,最终对上疤叔那只浑浊的独眼。
没有询问,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疤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被丢弃在路边的、毫无价值的石头。那眼神里的漠然,比石屋的寒风更冷。
叶尘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被血痂黏住,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破碎的气音。他想问,想问疤叔是否看到了什么,想知道是谁带走了青璇…但所有的疑问都被堵在喉咙深处,被一股更深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无力感扼杀。
疤叔的目光扫过石床上散落的冰蓝丝线和素白衣角,又掠过地面上被暴力摧毁的法阵残留的焦黑痕迹,以及空气中那股尚未完全散尽的、阴冷陌生的气息。他那只独眼深处,似乎有极其隐晦的波动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落回叶尘身上,嘶哑平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死透,就起来。”语气如同在吩咐一件工具。
叶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疤叔的冷漠像一盆冰水,反而浇醒了他一丝濒临熄灭的意志。青璇还活着!她眉心封印被强行破除,那些人带走她,必定有所图!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足以燎原。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一股蛮横的力量从残破的身体深处涌出,叶尘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牙关紧咬,脖颈和额角青筋暴起。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汹涌的麻痹感,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衫。但他不管不顾,凭借着那股几乎要将自己骨头都碾碎的狠劲,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身体摇摇欲坠,如同狂风中的枯草。左半边身子几乎完全失去知觉,沉重的麻痹感拖拽着他向冰冷的地面倾倒。他只能将重心死死压在剧痛的右腿上,靠着石床边缘粗糙的棱角才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脏腑撕裂的痛楚。
整个过程,疤叔只是冷眼看着,没有一丝上前搀扶的意思。直到叶尘如同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地勉强站稳,他才再次开口,依旧是那毫无起伏的嘶哑声调:
“躺下。”
他指了指那张冰冷空荡、还残留着青璇气息的石床。
叶尘喘息着,眼神死死盯着疤叔那只浑浊的独眼。他需要解释,需要力量,需要知道是谁带走了青璇!但他更清楚,此刻的自己,虚弱得连一个最底层的炼气期修士都能轻易捏死。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绝望,最终都被他强行压下,化作喉间一声沉闷压抑的呜咽。他松开撑着石床的手,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石床上。骨头撞击石面的闷响在寂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疤叔走到石床边,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扯开了叶尘左肩破烂的皮袄和里衣,露出了那个被分水刺洞穿、边缘已经开始呈现不祥青黑色的伤口。伤口周围,麻痹毒素造成的灰败色泽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侵蚀着周围的肌肤。
没有任何铺垫,疤叔从一个脏污油腻的兽皮袋里掏出一个同样污秽的陶罐,打开盖子,一股比百草堂里那“烂泥膏”更加刺鼻、混合着浓烈腥臊和腐烂草药味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他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大坨粘稠如淤泥、颜色暗绿发黑的药膏,看也不看,直接就糊在了叶尘的伤口上!
“呃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剧痛、灼烧和冰冷麻痹的恐怖感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按进了伤口深处!叶尘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鱼,喉咙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这痛苦远超之前拔刺时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他的骨髓,又像有冰冷的火焰在灼烧他的神经!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右拳狠狠砸在身下的石床上,指骨碎裂的痛楚在左肩那非人的折磨下都显得微不足道。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将他身下的石面浸湿一片。
疤叔对他的痛苦嘶吼置若罔闻。那只独眼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盯着被药膏覆盖的伤口。只见那暗绿色的药膏接触到青黑色的毒素和溃烂的血肉,竟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冒起丝丝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伤口周围的灰败之色,如同遇到了克星,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退缩!
这药膏…竟真的有效!只是这生效的过程,无异于酷刑!
就在叶尘几乎要被这持续的剧痛折磨得昏厥过去时,疤叔有了新的动作。他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在了糊满药膏的伤口之上!
并非治疗,而是挤压!
一股冰冷、沉重、带着强烈侵蚀性的力量,透过疤叔的手掌,蛮横地冲入叶尘残破的身体!这股力量极其霸道,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无视叶尘自身残存混沌之力的微弱抵抗,直接刺向他体内肆虐的麻痹毒素,以及更深处的、被幽冥意志烙印反噬所震裂的经脉和脏腑!
“噗——!”叶尘再次狂喷出一口鲜血,这次的血液颜色更深,近乎黑色,里面似乎还混杂着细微的、如同冰晶般的青黑色杂质!
剧痛达到了顶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投入了熔炉和冰窖的夹缝之中,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神经都在被反复撕扯、碾压、灼烧、冻结!意识瞬间被抛向无边黑暗的边缘,只剩下那如同凌迟般的痛苦占据了一切。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极限,疤叔那只浑浊的独眼深处,似乎有一缕极其幽深、难以察觉的微光一闪而逝。按在叶尘伤口上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拢,一股更加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漆黑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没入伤口深处!
这股黑气与之前那股冰冷沉重的力量截然不同,它更加精纯、更加阴寒,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它精准地捕捉到叶尘体内残存的那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混沌之力,如同饿狼扑食般缠绕上去!
叶尘残存的意识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这黑气…竟在吞噬他的混沌本源!
然而,这吞噬的过程极其短暂,更像是一次粗暴的攫取。那股黑气裹挟着被强行剥离出的、微乎其微的一缕混沌本源,瞬间缩回疤叔的掌心,消失不见。疤叔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只独眼里的浑浊似乎…被冲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快得如同幻觉。
紧接着,疤叔按在伤口上的手掌猛地一收!
连同那恶臭的药膏和伤口被挤压出的、混杂着毒素和淤血的粘稠污物,一同被粗暴地抹去,甩在地上。
剧痛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留下的是几乎虚脱的空乏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叶尘瘫软在石床上,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败的风箱声。左肩的剧痛和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麻木和冰冷,麻痹感似乎被强行压制回了伤口附近,不再急速蔓延,但那种被掏空、被掠夺的感觉,却比任何外伤都更让他感到心悸和绝望。
疤叔看都没看地上那摊污物,随手又从兽皮袋里掏出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胡乱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药膏和血污,然后丢给叶尘一个同样破旧的小陶瓶。
“一天一粒。”嘶哑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蚀骨草粉。不想变成废人,就按时吃。”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同死狗般的叶尘,转身走向石屋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堆散发着阴冷潮湿气息的黑色藤蔓,藤蔓表皮粗糙,布满尖锐的倒刺,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光泽。
疤叔拿起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却异常锋利的短刀,开始沉默地处理这些藤蔓。刀锋刮过藤蔓表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暗紫色的汁液渗出,滴落在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留下小小的腐蚀痕迹。
石屋内只剩下叶尘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疤叔刮削藤蔓的单调声响。
蚀骨草粉…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叶尘颤抖着伸出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拿起那个冰冷的陶瓶。瓶身粗糙,没有任何标记。他拔开同样粗糙的木塞,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苦气味扑面而来,比刚才的药膏更冲,直冲脑髓。
瓶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细看之下,似乎还夹杂着细微的、如同骨骼碎屑般的颗粒。
这就是他接下来赖以续命的东西?用混沌本源换来的“药”?
他倒出一粒,那灰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滚动,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看着那粒药粉,又想起疤叔掌心那一闪而逝的、吞噬他混沌本源的黑气,叶尘的眼底深处,那被剧痛和绝望暂时压下的火焰,终于再次点燃。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混合着无边愤怒、刻骨恨意和冰冷决绝的幽焰!
幽冥殿…灰衣人…疤叔…还有带走青璇的未知敌人…
他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将那粒蚀骨草粉倒入口中。
腥、苦、涩…如同吞咽下一口混合着骨灰的毒药。粉末入口即化,一股霸道绝伦的阴寒力量瞬间在口腔炸开,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喉咙一路刺入脏腑,所过之处,带来的是刺骨的寒意和仿佛要将血肉筋骨都腐蚀殆尽的剧痛!
“唔…!”叶尘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关紧咬,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角的青筋再次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他刚刚干涸一点的内衫。他死死攥紧右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对抗感。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他必须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蚀骨草粉的阴寒力量在体内肆虐,与他残破的经脉、枯竭的本源、残留的毒素激烈对抗、融合,带来非人的折磨。但在这折磨中,叶尘那几乎熄灭的意志,却如同被这酷刑反复淬炼的顽铁,一点点重新凝聚,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越过蚀骨草粉带来的痛苦迷雾,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刮削着剧毒藤蔓的佝偻背影上。
疤叔…他到底是谁?那吞噬混沌本源的黑气…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治疗(或者说折磨)手段…还有那句“幽冥殿要的人”…
这个看似冷漠如石头的守墓人,身上的谜团,比黑岩城的夜色更加浓重。
叶尘闭上眼,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恨意,都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他开始尝试着,在蚀骨草粉带来的冰寒剧痛中,极其艰难地、一丝丝地重新聚拢体内那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微弱混沌之气。
石屋昏暗,只有疤叔刮削藤蔓的沙沙声,和叶尘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死寂疗养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