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机书院外院的论道坪比往日热闹了十倍不止。
十年一度的“百艺交流会”显然吸引力巨大,不仅吸引了书院本身的弟子、教习,更有来自东域各方的修士慕名而来。坪地之上,临时划分出诸多区域:有摆满摊位、供人自由交易物品的“易市区”;有专门开辟出来、供修士切磋炼丹、制符、炼器之术的“技艺台”;还有供人论道辩法、交流修炼心得的高台。
人声鼎沸,灵气混杂,各式各样的法宝光华与修士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修真界浮世绘。
叶尘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筑基后期修士模样,手持玄级客卿令牌,在内院弟子恭敬的目光中,信步来到了论道坪。
他没有急于去易市区淘货,而是先绕着整个论道坪缓缓走了一圈,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悄然铺散开来,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纷杂信息。
大多数修士交谈的内容无非是功法心得、奇物买卖、宗门轶事,或是关于某些新出世的秘境传闻。叶尘耐心筛选着,重点关注与“令牌”、“上古”、“秘境”等关键词相关的信息。
一个多时辰后,他并未听到直接与“黑狱令”相关的谈论,倒是得知了几处近期可能开启的中小型秘境的消息,以及某些宗门正在高价求购特定古老物品的传闻。
他并未气馁,若黑狱令的秘密如此轻易便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听闻,那反倒奇怪了。
随后,他步入了人流最为密集的易市区。
摊位林立,商品琳琅满目。从常见的灵草矿石、低阶法符,到一些样式古怪、气息沧桑的“古物”,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叶尘放缓脚步,一个个摊位看过去。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那些售卖残破古籍、不明用途的古物、以及各种奇异令牌信物的摊位上。
大部分所谓的“古物”都是赝品或毫无价值的破烂,偶尔有一两件蕴含微弱古意的,也入不了叶尘的眼。
直到他走到一个角落里的不起眼摊位前。
摊主是一位面色蜡黄、显得有些病恹恹的灰衣老者,修为约在筑基中期,气息有些晦涩不定。他的摊位上东西不多,几块锈蚀严重的金属碎片,一两枚看不清字迹的残破玉简,还有几块颜色暗淡、样式各异的令牌状物品随意地摆放在一块脏旧的布上。
叶尘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块半掩在布角下的令牌吸引。
那令牌通体呈暗沉之色,并非黑色,而是深紫近黑,材质非金非木,上面雕刻的纹路也并非银色,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被磨平的暗金色纹路,纹路的风格与他手中的黑狱令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当他的神识扫过这块紫色令牌时,体内那枚安静悬浮的黑狱令,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共鸣!
虽然这共鸣微弱到极点,若非叶尘神识极度敏锐根本无法察觉,但这无疑证实了这块紫色令牌绝非凡物,很可能与黑狱令系出同源!
“钥分九色……”叶尘脑海中瞬间闪过秘闻殿玉简中的那句话。
难道这枚紫色令牌,就是那“九色”中的另一色?
他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如同普通顾客一般,蹲下身,随手拿起摊位上另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漫不经心地问道:“道友,这块铁牌怎么卖?”
灰衣老者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道:“三百下品灵石,不二价。”
叶尘笑了笑,放下铁牌,又指了指那几枚残破玉简:“这些呢?”
“玉简内容残破,但年代够老,五百下品灵石一枚。”
叶尘这才看似随意地用手指点了点那块深紫色令牌:“这块呢?看起来倒是有些别致。”
灰衣老者瞥了那紫色令牌一眼,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慢悠悠道:“哦,这个啊……来历不明,材质也鉴定不出,但摸着挺凉快,或许有点来历。你要的话,一千上品灵石。”
这个价格对于一块不明用途的令牌来说,堪称离谱,显然是瞎报价。
叶尘眉头微皱,摇头道:“一千上品灵石?道友说笑了,这价格都能买件不错的灵器了。”他说着,作势便要起身离开。
“哎,别急嘛道友。”灰衣老者连忙叫住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价格可以商量嘛。老夫看道友与此物有缘,这样,八百……不,五百上品灵石如何?”
叶尘停下动作,重新蹲下,拿起那枚紫色令牌,入手一片冰凉,那股微弱的共鸣感再次从体内传来。他仔细观摩着令牌上的暗金纹路,这些纹路似乎构成了某种奇异的星图或阵法,玄奥异常。
“五百还是太贵了。”叶尘摇头,“最多一百上品灵石。我只是觉得这花纹少见,买回去研究把玩而已。”
“一百?太少了太少了!”灰衣老者连连摆手,“这可是老夫从一处上古遗迹边缘拼了老命才带出来的,差点丢了半条命!四百,最少四百!”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两百五十块上品灵石的价格成交。
叶尘支付灵石,将紫色令牌收入怀中,转身离开的刹那,他敏锐地感觉到那灰衣老者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光芒,那绝不是一个普通筑基修士该有的眼神。
叶尘心中冷笑,面上却若无其事,继续在其他摊位闲逛,又随意买了两件小玩意,仿佛刚才只是一笔普通的交易。
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那块紫色令牌与黑狱令的共鸣做不得假,它很可能就是另一枚“钥匙”。而那摊主,要价看似离谱却又最终“妥协”,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故意要将这令牌“卖”给他。
对方是巧合得到,还是有意为之?是否知晓这令牌的秘密?又是否认出了他的身份或感知到了他身上的黑狱令?
叶尘感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悄然张开。
他并未在易市区过多停留,取得令牌后,便信步走向切磋技艺的区域,观摩了一会儿炼丹比试,仿佛真的只是来见识一番。
期间,他暗中感应,能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神识,若有若无地掠过他所在的方向,但对方极其小心,修为也显然不低,难以追踪源头。
交流会持续了整整一日,直至日暮西山,人群才渐渐散去。
叶尘随着人流离开论道坪,返回内院客舍。
他布下几个简单的隔绝禁制,然后取出了那枚深紫色的令牌。
令牌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色,暗金色的纹路似乎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微微流动。他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令牌毫无反应。又尝试用神识探入,却被一层坚韧无比的屏障阻挡。
“果然,需要特殊方法才能驱动,或者……需要集齐更多?”叶尘把玩着令牌,沉思片刻,尝试引动体内那枚黑狱令的气息,缓缓接触紫色令牌。
嗡!
两枚令牌接触的刹那,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虽然微弱,却比之前清晰了数倍!
紫色令牌上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一瞬,浮现出一幅极其复杂、由点点星芒构成的图案,但旋即又黯淡下去,恢复原状。
虽然只是一瞬,但叶尘已然看清,那图案指向的,似乎是某个遥远的、未知的星辰方位。
“聚三显路……如今已有两枚,这图案是提示了第三枚的可能方位?还是说,每一枚令牌,都隐藏着部分路径信息?”叶尘心中豁然开朗。
这次交流会,果然没有白来。不仅意外获得了第二枚关键令牌,似乎还触发了更深层的线索。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
就在他仔细感应那幅短暂出现的星图,试图将其铭记于心时,眉头忽然一皱,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
客舍外的禁制,被人触动了。
并非强攻,而是一种极其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轻叩。
同时,一个温和却隐含威严的声音透过禁制传来:
“叶小友,老夫文渊,深夜打扰,还望海涵。有要事相商,不知小友可否开门一见?”
文渊长老?他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叶尘眼神微凝,迅速将两枚令牌收起,拂袖撤去禁制。
门开处,只见文渊长老依旧那副慈祥模样站在门外,但他身后,还站着两人。
一人正是白天那售卖令牌的灰衣老者,此刻他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病态,气息赫然是金丹中期顶峰!
另一人,则是一位身着华丽锦袍、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修为更是达到了金丹后期,腰间佩着一块雕龙玉珏,气息宏大,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文渊长老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凝重,对叶尘道:“叶小友,实在抱歉。这位是巡天鉴的赵长老,这位是……呃,算是老夫的一位旧识。他们有些事情,想向小友求证一下。”
巡天鉴?!
叶尘心中猛地一凛。这可是东域最顶尖的巨头宗门之一,实力深不可测,掌管东域秩序,监察天下,其长老地位尊崇无比。
他们为何会找上自己?难道是因为黑狱令?还是因为白天交易的那块紫色令牌?
那灰衣老者,果然有问题!
锦衣中年——巡天鉴的赵长老,目光如电,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叶尘,冷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就是今日在交流会上,买走那块紫色令牌的人?”
风暴,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
叶尘面沉如水,心中念头急转,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