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斌的惨叫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剧痛和极度惊骇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右手腕以一个绝对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露出一点令人心悸的惨白,鲜血正汩汩地从伤口渗出,迅速染红了他华贵的锦袖。剧痛如同狂暴的电流,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末梢,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顺着他因惊惧而扭曲的脸颊滑落,脸色由最初的涨红迅速褪为惨白,又因极致的痛苦和屈辱泛起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被瞬间废掉的右手,眼中最初的嚣张和愤怒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惊骇,以及一种被绝对力量碾压后产生的、最原始的生物恐惧。
对方甚至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仅仅肉身的力量,轻描淡写、近乎随意的一搭一按,就如同捏碎一根枯枝般,轻易破开了他筑基期的护体煞气,精准而冷酷地捏碎了他的腕骨!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身体强度?需要对自身力量何等精妙的控制力?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筑基初期修士能做到的!甚至许多专修肉身的筑基中期体修,也未必能如此举重若轻!
他身后的跟班们和黄衣女子也全都傻眼了,脸上的狞笑和看好戏的表情彻底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赵公子气势汹汹地出手,爪风凌厉,黑煞之气缭绕,然后下一秒,所有的声势戛然而止,赵公子的手腕就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那个青衫人握住,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和赵公子的闷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过于颠覆他们的认知!
酒楼内的其他食客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集体石化了一般。不少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产生了幻觉。一些原本打算看叶尘笑话的人,此刻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抽过。
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周身灵力波动还显得有些虚浮不稳的青衫年轻人,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一招,仅仅是一招,就废了赵家三长老嫡孙的手腕?!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是过江猛龙?还是隐藏了修为的老怪物?
叶尘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点微尘。他拿起桌上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然后才将布巾丢在一旁,重新端起那杯尚未喝完的赤血酒,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在赵斌那惨不忍睹的手腕上多停留一瞬,反而再次投向了窗外熙攘的街景,完全将面前这群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人当成了不存在空气。
这种彻头彻尾、深入骨髓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嚣张的嘲讽都更让赵斌难堪和愤怒。但此刻,手腕上传来的钻心疼痛和对方那深不可测、宛如幽潭的实力,像一盆零下极寒的冰水,混合着恐惧,彻底浇灭了他大部分的怒火和骄纵,只剩下冰冷的战栗和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
他知道,自己这次眼瞎,踢到铁板了!而且是烧得通红、足以将他瞬间熔成灰烬的铁板!
对方绝对隐藏了实力!很可能是筑基中期巅峰,甚至……是筑基后期的高手!否则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碾压他,连灵力都不屑动用。
“你…你……”赵斌咬着后槽牙,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感,声音嘶颤抖,还想挣扎着放几句挽回颜面的狠话,比如“赵家不会放过你”之类。但在对上叶尘那偶尔不经意瞥过来、平淡无波却深邃如万古寒渊的眼神时,所有到了嘴边的狠话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那眼神中,只读到了一种漠然,一种对生命的绝对漠然,仿佛他赵斌,乃至整个赵家,在对方眼中,与路边的蝼蚁杂草并无本质区别。
这种漠然,比杀意更令人恐惧。
“斌哥!你的手!快!快拿丹药!”那黄衣女子此刻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地扑上来,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翻找疗伤丹药,想要给赵斌处理伤口,却被赵斌极其烦躁地、用尚且完好的左手一把狠狠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
“滚开!”赵斌低吼一声,脸色铁青得吓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用左手托着断裂的右腕,踉踉跄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酒楼外快步走去。他甚至不敢再多看叶尘一眼,生怕对方改变主意,将他彻底留在这里。
那群跟班和护卫如梦初醒,连忙慌里慌张地跟上,搀扶的搀扶,开路的开路,有人赶紧拿出上好的金疮药和绷带想要现场处理,却被赵斌恶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如同被痛打的落水狗,灰溜溜、乱糟糟地逃离了百战楼,连那黄衣女子也顾不上了,跺了跺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咬着嘴唇,狼狈地追了出去。
酒楼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几十息。
随后,“轰”的一声,各种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冷气声猛地爆发开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喧闹鼎沸。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赵斌…赵斌的手被废了!”
“一招!真的就是一招!我都没看清那位前辈是怎么出手的!”
“肉身!纯粹是肉身的力量!太可怕了!绝对是体修大佬!”
“肯定隐藏修为了!刚才赵斌的灵压对他好像完全没用!”
“痛快!真他娘的解气!赵斌这厮平日里仗着家世欺行霸市,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了!”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赵家最是护短睚眦必报,这事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是啊,那位前辈虽然厉害,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赵家可是有筑基后期高手坐镇的,听说他们家老祖闭关多年,甚至可能在冲击金丹大道了!”
“看他如此镇定,恐怕也未必怕了赵家…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各种目光,惊疑、敬畏、同情、幸灾乐祸、担忧,复杂无比地交织在依旧安然独坐的叶尘身上。
叶尘对周围几乎要掀翻屋顶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心中古井无波。一个仗着家世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而已,教训便教训了,如同随手拍飞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他继续慢饮着杯中残酒,醇厚的酒液带着一丝灼热流入腹中,滋养着气血。然而,他那远超常人的、灰蒙蒙的神识之力,却早已如同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比精密的大网,悄然蔓延开来,笼罩了以百战楼为中心的方圆数百丈范围,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巷弄里的窃窃私语、乃至更远处空气中灵气的细微流动,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遁形。
他在等。等那必然到来的、打了小的来了老子的戏码。
果然,不出他所料。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甚至他杯中的酒尚未饮尽,酒楼外的街道上便传来一阵远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汹涌的骚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隆隆作响,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其间夹杂着尖锐的呵斥声、百姓惊慌的避让声、以及一种不加掩饰的、狂暴的怒气所形成的低气压!
“滚开!都滚开!赵家办事,闲人避退!”
“哪个不开眼的杂碎敢动我赵家子弟!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就在前面的百战楼!围起来!别让那凶徒跑了!”
轰隆!!!
百战楼那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以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猛地踹开!根本不是推开,而是真正的踹开!门轴断裂,两扇门板如同被巨力撞击般向内狠狠拍砸进来,木屑纷飞,烟尘四起,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酒楼都似乎晃了一晃!
紧接着,一股强横、暴戾、充满了血煞之气的筑基期灵压,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又如同决堤的洪荒猛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化作无形的狂潮,瞬间席卷了整个酒楼一层!
噗通!噗通!
一些修为只有凝气初、中期的食客和伙计,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灵压冲击下,根本无法抵抗,当场脸色一白,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甚至有人喉头一甜,差点吐血。其余人也无不脸色发白,呼吸困难,仿佛胸口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喧闹声戛然而止,整个酒楼再次陷入死寂,充满了压抑和恐惧。
只见门口,去而复返的赵斌站在最前面,他断裂的右手腕已经被简单用夹板固定并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因为失血和愤怒而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怨毒、快意和一丝癫狂,死死地盯着的叶尘的背影。
他的身边,多了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雄壮、宛如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般的中年男子。此人身高近九尺,穿着一身赵家核心护卫统领特有的暗红色玄铁重甲,甲胄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和浓郁的血腥气。他满脸虬髯,根根如铁针,一双铜铃般的巨眼凶光毕露,开阖间煞气逼人,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中期巅峰,而且极其凝实、凶悍,远比赵斌那种靠丹药堆砌起来的虚浮修为要扎实雄厚得多,周身那几乎化为实质的血煞之气,明显是常年厮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角色。
在这虬髯大汉身后,还跟着足足二十名赵家精锐护卫,是刚才人数的两倍!个个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气息精悍,目光冷冽,修为最低也是凝气中期,其中更有三四人是凝气后期的小头目。这些人一拥而入,瞬间就将酒楼大门、窗户等所有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刀锋半出鞘,闪烁着寒光,杀气腾腾地将整个酒楼一层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
为首的虬髯大汉,目光如冷电般扫视全场,最后如同锁定猎物般,死死钉在依旧背对着他们、安然坐在窗边的叶尘背影上。他狞笑一声,声如闷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好!好得很!在这西城地界,已经很久没人敢动我赵家的人了!小子,是你自己滚过来跪下磕头请罪,自废双臂,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还是让老子赵莽亲自过去,把你的浑身骨头一根根拆下来,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强大的、带着血腥味的灵压如同实质的山岳,重点朝着叶尘碾压而去,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施为,试图让他当众出丑,筋骨断裂,甚至直接跪倒在地,彻底摧毁其尊严。
酒楼内的食客们感受到这股比之前赵斌强横了数倍的可怕压力,纷纷色变,惊恐地向后退缩,挤作一团,生怕被接下来的冲突殃及池鱼。一些人已经不忍地闭上了眼睛,认为叶尘这次绝对在劫难逃了。赵莽,赵家有名的护卫统领之一,外号“血手人屠”,筑基中期巅峰修为,战力强横,性格暴虐,死在他手上的修士和妖兽不知凡几,是赵家一条忠心且极其凶恶的咬人恶犬。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普通筑基中期修士都感到呼吸困难、灵力滞涩的恐怖灵压,叶尘的背影依旧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白玉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而紧张的氛围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然后,一道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发自九幽深处的嘲讽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酒楼中悠然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你们赵家的人,”
“是不是都听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