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和虚弱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叶尘残存的意志。左肩的麻痹感蔓延得更深了,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和震荡的内腑,带来阵阵眩晕。那半块冰冷焦糊的饼边,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像砂砾般哽在胃里,加剧了不适。
他必须尽快找到药物!否则别说守护青璇,连他自己都撑不过几天。
黑岩城混乱的街道像一张肮脏巨兽的肠道,狭窄、曲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叶尘兜帽压得极低,将自己缩在破旧皮袄里,尽量融入那些同样麻木、为生存挣扎的人流中。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块招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百草屋”。
三个歪歪扭扭、饱经风霜的黑色大字,刻在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匾上,挂在一间更为破败、缩在两条更窄巷子交汇处的石屋门楣上。门板半掩着,露出里面更加昏暗的光线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草药味——这味道比之前几家小铺子更驳杂刺鼻,混合着陈腐、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仿佛无数种药草在这里腐烂、发酵。
这家铺子,比他之前问过的任何一家都更不起眼,也更……底层。门口没有凶神恶煞的护卫,只有污浊的雪泥和几片被踩烂的枯叶。这里是真正的底层挣扎者才会光顾的地方,或许……价格能更低廉些?或者,能遇到识货的、不那么贪婪的?
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者说,是走投无路下的最后尝试,驱使着叶尘拖着沉重的脚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一股更加浓烈、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腐烂的根茎、霉变的叶子、劣质的动物油脂、未处理干净的兽骨腥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药铺”气息。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屋顶几块歪斜的透明石瓦透下几缕浑浊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店内空间逼仄,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布满污渍和虫蛀痕迹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干瘪的草药、风干的兽类器官、颜色诡异的矿石粉末、以及装在破瓦罐陶瓶里的不明液体。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药渣和不明污物。
柜台后,一个佝偻得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用一把锈迹斑斑、沾满黑褐色污垢的小锉刀,慢条斯理地磨着一块形状扭曲、带着暗红斑块的兽骨。他动作迟缓,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对叶尘的进入毫无反应。那件灰扑扑、油光发亮的袍子,几乎和他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叶尘的心沉了一下。这环境,这气味,还有这老者的状态……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他强忍着不适,走到柜台前。
“疗伤…祛毒。”叶尘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左肩…分水刺,麻痹之毒。”
老者磨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有那单调刺耳的“嚓…嚓…”声在昏暗寂静的铺子里回荡,磨得人心里发毛。
叶尘沉默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磨刀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饥饿感和虚弱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让他眼前微微发黑。他不得不将身体重心微微靠在布满污渍的柜台上,才勉强站稳。
就在叶尘几乎要放弃离开时,那磨刀声戛然而止。
佝偻的老者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老树皮的脸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几乎看不到瞳仁,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的嘴唇干瘪,紧紧抿着,几乎看不到牙齿。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的斑点,有些像是陈年旧伤留下的疤痕,有些则透着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仿佛皮肤下沉积着某种毒素。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珠,没有焦距地“看”向叶尘的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感觉”到了叶尘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叶尘刻意低垂的兜帽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叶尘的左肩——尽管隔着皮袄,那老者仿佛能穿透阻碍,感受到那处伤口散发出的阴冷麻痹气息。
“嗤…”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重痰音的气声从老者喉咙里挤出,像是破风箱漏气。
他没有问价,也没有拿出任何药物,只是用他那双布满斑点、指甲缝里塞满黑垢的枯瘦手指,在油腻腻的柜台上摸索着。片刻后,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同样沾满油污的陶碟,又从柜台下方一个敞口的破布袋里,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被随意撒在陶碟里。
老者伸出食指,在碟子里那撮灰粉上缓缓搅动了几下,然后,将沾着粉末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送到自己干瘪的嘴边。他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那沾着灰粉的指尖!
叶尘的胃部一阵翻腾!这举动……诡异而恶心!
老者闭着眼,布满皱纹的脸皮微微抽动,像是在细细品味。几息之后,他睁开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但声音却嘶哑地响起,如同砂砾摩擦:
“幽冥…蚀骨水母的触须毒囊…混了寒渊沉泥…还有点…死魂草灰?”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叶尘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阴冷的笃定。“毒…不算烈…但韧…缠筋附骨…金丹…也难熬…”
叶尘兜帽下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老者仅凭舔舐空气和那一点粉末残留的气息(叶尘在巷中爆发气势时,伤口气息难免逸散),就几乎完全判断出了毒素的构成!这份眼力(或者说“舌力”)和见识,绝非普通底层药铺掌柜能有!这“百草堂”……果然有古怪!
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混杂着更深的警惕,在叶尘心中升起。他强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翻涌的气血,声音依旧低沉:“能解?”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那双灰白的眼睛似乎又“聚焦”在了叶尘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仿佛在穿透皮袄和血肉,审视着他体内残破的经脉和枯竭的本源。
“伤…更重…”老者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本源…枯竭…油尽灯枯…还带着…个更大的累赘…”
累赘?青璇!
叶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肌肉瞬间绷紧,仅存的混沌之力在残破的经脉中危险地流转起来!这老者不仅看出了他的伤势,甚至可能察觉到了石屋里的青璇?他是谁?!是追踪者?还是……
杀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叶尘眼中一闪而逝。哪怕拼着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威胁靠近青璇!
然而,那老者浑浊的灰白眼珠里,却没有任何贪婪或敌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对生死早已麻木的漠然。他似乎对叶尘体内瞬间涌动的危险气息毫无所觉,或者,是根本不在意。
“药…有…”老者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左侧一个布满蛛网、落满厚厚灰尘的木架最底层角落。那里胡乱堆着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甚至没有密封,敞开着,里面是粘稠如污泥、颜色诡异的药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烂泥膏…三块下品灵石…敷伤口…能…暂时压住麻痹…死不了…”老者的声音平板无波,“想要…祛根…解药…五块…中品灵石…”
又是天价!而且那所谓的“烂泥膏”,气味比疤叔处理尸体的药粉还难闻,效果恐怕也仅仅是“死不了”而已。
叶尘沉默。他连一块完整的中品灵石都没有。储物袋里,除了那点寒铁矿精和几株普通冰草,只剩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将手伸进破旧的皮袄内衬,摸向储物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却蕴含着极其微弱但本质无比玄奥气息的物件——那是在混沌绝地边缘,他拼死从一头守护妖兽爪下夺得的,一片残缺的、失去了大部分光泽的混沌青莲莲瓣!虽然本源流失严重,近乎凡铁,但终究是混沌青莲的一部分,是他身上最有可能有价值的东西,也是他最后一点不愿动用的底牌。
但此刻,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青璇,他别无选择!
叶尘的手在储物袋口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决绝。他缓缓掏出了那枚残缺的莲瓣。
莲瓣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一种黯淡的灰青色,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失去了所有神异的光泽,看上去就像一块最普通的、被岁月侵蚀的顽石碎片。只有靠得极近,用神识仔细感应,才能察觉到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源自混沌本源的古老苍茫气息。
叶尘将它轻轻放在油腻污秽的柜台上,那灰扑扑的碎片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显得无比渺小卑微。
“此物,”叶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值多少?”
佝偻老者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聚焦”了。他那双原本死寂浑浊的灰白眼珠,在接触到那枚黯淡莲瓣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仿佛两颗蒙尘的玻璃珠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擦拭了一下,虽然依旧浑浊,却透出了一股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的光芒!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碎片。布满斑点、枯瘦如鸡爪的右手,下意识地停止了所有动作,悬在半空。铺子里那股混合着腐臭的药味似乎都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叶尘的心悬到了顶点,全身神经绷紧如弓弦,等待着老者的反应,同时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口和铺子内每一个阴影角落。他敏锐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在这死寂中,他仿佛捕捉到门外巷子深处,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冷窥探意味的气息一闪而逝!如同毒蛇吐信!
是那个灰衣人!他果然跟来了!而且就在附近!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全身。这百草屋内是深不可测的诡异老者,门外是虎视眈眈的阴险窥伺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对峙中,柜台后的佝偻老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那双骤然锐利过的灰白眼珠,此刻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死死地“钉”在叶尘被兜帽阴影覆盖的脸上。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嘶哑的声音如同锈蚀的刀片刮过骨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疑:
“混沌……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