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小路的尽头，是一个比石疙瘩村大了不少的小镇。

　　低矮的土坯墙环绕着镇子，墙头枯草摇曳。镇口立着一个简陋的牌坊，木头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上面模糊可见“青牛镇”三个字。一条稍宽些的土路从牌坊下穿过，成为镇子的主街，两侧歪歪扭扭地分布着些铺面：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货铺门口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一个酒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虽说是镇，依旧透着贫瘠与闭塞。行人不多，大多面带菜色，衣着朴素，看到叶尘这个陌生的外乡人，都投来或好奇或警惕的一瞥，然后便匆匆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柴火烟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穷苦地方的沉闷气息。

　　这里，就是叶尘踏入的第一个凡人聚集点。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片地域的情况，更需要寻找地图，确定自己的位置以及可能存在的灵地线索。此外，长时间的荒野生存和《九转玄功》对气血的消耗极大，他迫切需要补充食物，尤其是肉食。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两枚铜钱，心中苦笑。想他叶尘，昔日青山宗长老，元婴大能，何曾为区区银钱发过愁？如今却真正体会到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

　　那块阴髓石或许能换些钱财，但在此等凡俗小镇显露灵物，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自寻死路。

　　他略一思索，迈步向镇内走去。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最终落在那个飘着酒幡的铺子——与其说是酒馆，不如说是个大点的棚子，摆着几张油腻的桌子，几个镇民正围坐着低声喝酒闲聊。这里是信息最流通的地方。

　　叶尘走到门口，并未进去，只是站在屋檐下，似乎是在避风。他收敛气息，如同枯木，耳朵却微微颤动，将棚子里的谈话声尽收耳底。

　　“……唉，今年这税又加了，让不让人活了！”

　　“小声点！让黑狼帮的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怕什么！他们就知道盘剥我们这些苦哈哈！有本事去跟北边的山匪横啊！”

　　“听说前两天，黑狼帮和北边那群人又干了一架，好像是为了争什么东西，伤了好几个……”

　　“争啥？还不是争那条新发现的矿道？都说里面可能出银矿呢！”

　　“屁的银矿！我看是晦气！前些天不是还有人从里面捡了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当个宝似的，结果没两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邪门得很！”

　　黑狼帮？山匪？矿道？邪门的石头？

　　叶尘心中微动。看来这青牛镇附近并不太平，帮派争斗，利益纠葛。而那个“邪门的石头”，让他立刻联想到了阴髓石。难道那处可能存在的小型阴脉地窍，就在所谓的矿道附近？

　　这时，他又听到另一桌的谈话。

　　“……老王头家的闺女，还是没找到吗？”

　　“没呢！都失踪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守大人派人去黑狼帮问了，他们一口咬定不知道！”

　　“造孽啊……肯定是那帮天杀的干的！老王头就这么一个闺女……”

　　“嘘！别说了，黑狼帮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街角便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四五个穿着统一黑色短褂、腰挎弯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面色倨傲、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的刀疤脸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所过之处，街上的镇民纷纷避让，低头垂目，敢怒不敢言。

　　正是叶尘在茶棚附近见过的那一伙人同款打扮，看来就是所谓的“黑狼帮”了。

　　那刀疤脸汉子走到酒馆棚子外，目光扫过，看到叶尘这个陌生面孔，脚步微微一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其衣着破烂，面色不佳，不像有什么油水的样子，便不屑地撇撇嘴，带着人径直进了旁边一家看起来像是赌坊的铺子。

　　叶尘面色平静。他现在不想惹麻烦，但麻烦似乎无处不在。

　　他需要钱，需要信息。或许……

　　他的目光投向镇子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集市，一些农户正在摆卖少量的山货、蔬菜。

　　叶尘走了过去。集市冷清，没什么人。他转了一圈，在一个卖柴禾的老汉身边蹲下。

　　“老丈，请问这镇上，或者附近山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特别冷的水潭，或者夏天也结冰的山洞？”叶尘压低声音问道。阴脉汇聚之地，常有异象。

　　老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听说过。后山倒是有些山洞，但都平常得很。后生，你问这个做啥？”

　　“随口问问。”叶尘见问不出什么，便起身离开。

　　他又尝试问了几个人，都一无所获。凡人对于灵地气息毫无感知，即便从旁边路过也浑然不觉。

　　看来，想要找到那处可能存在的地窍，还得从“黑狼帮”和“矿道”入手。但如何入手？硬闯显然不明智。

　　正当他思索间，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从一条小巷里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翁，正蹲在墙角，抱着头呜呜痛哭，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药篓，里面只有几株干瘪的草药。

　　叶尘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老丈，何事悲伤？”

　　老翁抬起头，老泪纵横，见是陌生人，更是悲从中来：“俺……俺的闺女……不见了……三天了……肯定是黑狼帮那帮畜生……呜呜……镇守不管，俺可怎么活啊……”

　　正是酒馆里众人议论的那个失踪女子的父亲。

　　叶尘沉默了一下。红尘苦难，他见得太多，本不应轻易沾染因果。但此刻，这老翁的遭遇，似乎与他探查的目标隐隐相关。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药篓里的草药，忽然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株毫不起眼、叶片呈暗紫色、带着细微露珠状斑点的三叶小草。

　　“这株‘幽寒草’，你从何处采得？”叶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并非灵草，但性喜阴寒，通常生长在阴气较重的地方，比如……阴脉附近！

　　老翁愣了一下，抹着眼泪道：“是……是在后山那个废矿坑边上采的……那地方邪门，平时没人敢去，俺也是实在没办法，想去碰碰运气找点值钱的草药，好……好凑钱去求黑狼帮放人……”他说着又哭起来。

　　废矿坑！幽寒草！

　　叶尘基本可以确定，那处阴脉地窍，十有八九就在那废矿坑附近！甚至可能就在矿坑深处！

　　“老丈，你女儿的事，我或许能帮上一点忙。”叶尘缓缓道，“但你需要告诉我，那废矿坑的具体位置，以及黑狼帮在镇上的据点情况。”

　　老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尘：“你……你说什么？你肯帮俺？可是……黑狼帮他们人多势众，还有刀……”

　　“告诉我即可。”叶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老翁看着叶尘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多想，连忙压低声音，将废矿坑的位置和黑狼帮在镇东头那个大院据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多谢。”叶尘听完，站起身。

　　“后生……你……你真要去找他们？千万小心啊！”老翁担忧道。

　　叶尘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小巷。

　　他没有直接去镇东头的黑狼帮据点，也没有立刻前往后山废矿坑。

　　他需要准备一下。

　　他来到镇子边缘的铁匠铺。炉火正旺，一个赤膊的壮汉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条。

　　叶尘的目光扫过铺子里陈列的货物——锄头、菜刀、柴刀……最后，落在一堆废弃的铁料角落。那里，有一截断掉的、锈迹斑斑的枪头。

　　“老板，那截废铁，怎么卖？”叶尘指着那枪头问道。

　　铁匠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破玩意？你要它干啥？给一文钱拿走吧。”

　　叶尘付出最后一枚铜钱，拿起那截冰冷沉重的断枪头。锈迹之下，隐隐还能感受到一丝金属的锋锐。

　　他又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棍，用铺子里的工具稍微修整，然后将那截断枪头牢牢地绑在木棍一端。

　　一柄简陋却足以致命的短矛，在他手中成型。

　　他掂了掂分量，舞动了两下，虽然远不如飞剑顺手，但那股冰冷的杀伐之气，却隐隐与他体内那缕坚韧的气血之力产生共鸣。

　　《九转玄功》，本就是斗战圣法！岂能无锋？

　　夜幕，悄然降临。青牛镇被黑暗笼罩，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叶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向着镇东头那个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呼喝赌钱声的大院，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他需要一些“盘缠”，也需要从这些地头蛇口中，撬出更多关于矿坑和那个失踪女子的信息。

　　青年小镇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