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涧的彻骨寒意,仿佛已沁入骨髓,化作永不消散的梦魇。叶尘抱着青璇,每一步都踏在自身极限的边缘。混沌金丹黯淡无光,九转金身的裂纹虽在缓慢弥合,但强行催动气血对抗幽冥意志的反噬,几乎榨干了他每一丝力量。识海中的混沌青莲虚影也萎靡不振,莲叶低垂,吞噬漩涡沉寂,唯有莲心深处一点微弱的混沌之光,证明着根基未绝。
青璇在他怀中轻若无物,却又是这世间最沉重的负担。她的体温低得可怕,如同抱着万载玄冰的核心,只有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心跳和悠长冰冷的呼吸,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她而去。眉心的冰蓝封印下,那诅咒印记如同蛰伏的毒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叶尘的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她体内,感受到的是一片死寂的汪洋,那浩瀚恐怖的幽冥本源如同沉眠的巨兽,被一层薄而坚韧的冰魄之力暂时禁锢着,仿佛随时可能挣脱束缚,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坚持住,青璇…”叶尘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低头在她冰凉的额角印下一个毫无温度的吻,是承诺,也是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信念。“我们…离开那个鬼地方了…找个地方…休息…”
身后,冰魄宫那象征着无尽威严与寒冷的万载冰川,在视线中逐渐缩小、模糊。叶尘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玄冰涧中的屈辱、仇恨和冰冷彻骨的杀意,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只待力量恢复,百倍奉还!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让青璇活下去!
他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距离冰魄宫势力范围边缘最近的、也是唯一可能容身的区域——北寒域边陲的混乱之地蹒跚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几天?还是十几天?时间在无尽的冰雪荒原和透支的痛苦中变得模糊。叶尘仅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他避开所有可能存在人烟或妖兽气息的路径,专挑最荒凉、最险峻的冰谷雪岭穿行。渴了,就嚼碎身边的冰雪;饿了,只能靠消耗所剩无几的金丹本源硬撑。混沌青莲微弱地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缓慢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但杯水车薪。
青璇的情况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但也未曾恶化。那层冰魄封印顽强地压制着诅咒和本源,维持着她脆弱的平衡。叶尘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小心翼翼地向封印注入一丝混沌之气,试图加固它,但收效甚微。这封印源自冷千凝最后的本源精血和冰魄宫地脉之力,层次极高,他的混沌之力目前还难以撼动其根基,只能起到一丝微弱的滋养作用,聊胜于无。
终于,在翻过一道被万年罡风削蚀得如同刀锋般的巨大冰脊后,一片相对低矮、灰暗的轮廓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一座城。
不是冰魄宫那种建立在绝巅冰川之上、冰晶剔透、仙气缭绕的宏伟宫阙,而是一座依偎在庞大黑岩山脚下的、用巨大粗糙的黑色岩石垒砌起来的城池。城墙高耸却斑驳,布满了风霜雨雪和不知名战斗留下的痕迹,透着一股粗犷、蛮荒和历经沧桑的坚韧气息。城头飘扬着几面颜色各异、图案粗糙的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黑岩城。
北寒域与更北方蛮荒冰原接壤的边陲重镇,也是三不管的混乱之地。这里是逃亡者、冒险家、蛮族部落、亡命徒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汇聚之所。混乱,意味着危险,但也意味着藏身的可能。至少,冰魄宫那套森严的等级和规矩,在这里行不通。
看到城池轮廓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叶尘。一直紧绷的意志稍稍松懈,眼前便是一阵阵发黑,脚下更是虚浮踉跄。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抱着青璇,如同负伤的孤狼,一步步朝着那座象征着短暂喘息之地的黑色城池挪去。
越靠近黑岩城,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冰雪、尘土、汗臭、劣质酒气以及若有若无血腥味的独特气息便越发浓烈。城门口没有守卫盘查,只有几个裹着厚厚兽皮、眼神警惕而麻木的流浪汉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进出的行人形形色色:有扛着巨大妖兽骸骨、浑身血腥气的猎户;有穿着简陋皮甲、皮肤黝黑、带着原始纹身的蛮族战士;有眼神闪烁、行色匆匆的散修;也有穿着华丽皮裘、被护卫簇拥、显然来此“寻乐子”或做特殊生意的商贾。
叶尘这副模样,在混乱的黑岩城也显得格外扎眼。他衣衫褴褛,沾满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和冰碴,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紊乱,怀中还抱着一个昏迷不醒、气息同样微弱的少女。所过之处,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审视、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几个气息阴冷的修士目光在青璇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叶尘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叶尘心中一凛,强提精神,将最后一丝混沌之力运转起来,一股虽然微弱却带着本源威压的凶戾气息刻意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向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带着野兽护食般的警告和漠视生死的疯狂。
被他目光扫到的几人,心头莫名一寒。那眼神里的东西,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重伤垂死之人能拥有的。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炼狱、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虽然气息微弱,但这股煞气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危险,暂时收敛了心思。
叶尘不再理会这些目光,抱着青璇,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城内相对不那么混乱的区域走去。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的地方休养,普通的客栈大通铺绝不行。
最终,他在一条相对僻静、靠近黑岩山壁的狭窄巷子尽头,看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客栈由同样粗糙的黑石搭建,只有两层,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雨打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破旧木牌,隐约可见“寒鸦”二字。门口油腻的柜台后,坐着一个独眼、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干瘦老头,正用一块破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一个缺口的陶碗。
这地方,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破败和阴冷。但叶尘需要的,正是这种地方。
他抱着青璇,走到柜台前。浓重的血腥味和寒气让那独眼刀疤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独眼在叶尘身上和他怀里的青璇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青璇眉心那被冰蓝光膜覆盖的印记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浑浊。
“住店?”老头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一间…独立的小院…最僻静的…有吗?”叶尘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肺腑的伤势。
老头没说话,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柜台上敲了敲,意思很明确:钱。
叶尘忍着剧痛,艰难地从贴身的储物袋里(幸好冰魄宫的人当时的目标是青璇,没顾得上搜刮他),摸出几块下品灵石和一小块在之前冒险中得到的、价值不高的寒铁矿精,放在了柜台上。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不会太引人觊觎的全部家当了。
老头独眼扫过,刀疤抽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这点“寒酸”的报酬。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叶尘那双冰冷、疲惫却深处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以及他怀中少女眉心的诡异印记时,最终还是伸出枯瘦的手,将灵石和矿精扫进柜台下的抽屉。
“后院最角落,靠山壁那间‘石屋’。”老头丢出一块刻着扭曲符文的粗糙黑石钥匙,“一天,一块下品灵石。吃的喝的自己解决。动静小点,别惹麻烦。惹了麻烦,自己滚出去喂冰原狼。”他的话语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却也算是一种“规矩”。
叶尘接过冰冷的钥匙,道了声嘶哑的“谢”,便抱着青璇,绕过柜台,朝着后院走去。
客栈的后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荒凉,积雪覆盖着杂物,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几间依着陡峭黑岩山壁开凿出来的简陋石屋。叶尘走到最角落的一间,用钥匙打开沉重的石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味和岩石冰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石屋很小,只有一张硬板石床,一张粗糙石桌,一个石凳。唯一的窗户开在靠近山壁的高处,很小,透进的光线十分昏暗。石床上连张草席都没有,冰冷坚硬。
但叶尘眼中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这里足够偏僻,足够简陋,也足够坚固(依山开凿)。最重要的是,独立。
他小心翼翼地将青璇放在冰冷的石床上,脱下自己最外层还算干净但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铺在石床上,再将青璇轻轻挪上去。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气喘吁吁,眼前发黑,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
他立刻反锁了石门,又在门后和唯一的窗户下,用最后一点灵力布下了一个简单的混沌警戒法阵。虽然简陋,但足以在有人强行闯入或窥探时第一时间惊动他。
做完这一切,叶尘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淡金色的血丝,混杂着混沌气息。识海一片混沌般的剧痛,身体各处传来撕裂般的虚弱感。但他不敢昏睡过去,强撑着精神,盘膝坐好,手掐法诀。
识海中,那株黯淡的混沌青莲虚影微微摇曳,莲心处的混沌之光艰难地亮起一丝。丹田内,布满裂纹的混沌金丹也极其缓慢地旋转起来,如同一个濒临破碎的陀螺,艰难地、一点一滴地,开始汲取天地间稀薄驳杂的灵气。
疗伤,恢复!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
青璇需要他守护,冰魄宫的仇要报,未来的路…还长!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叶尘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石床上青璇那悠长冰冷、如同冰封般的微弱气息。石屋外,黑岩城混乱的声音隐约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在这冰冷、简陋、危机四伏的边陲石屋中,两人开始了不知前路的危险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