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两日后,大明湖敖府花园内。敖海泉垂手立在奶奶敖润湿侧,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可能露出痕迹的肌肤。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仿佛能从那倒影里看出一朵花来。自那亡魂谷归来,他便比往日更加沉默,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寒气,连伺候多年的老仆端茶递水,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盛晓星站在稍远些的窗边,抱着臂,望着窗外庭院里一只追着蝴蝶的小橘猫在沉思。此刻他除了眉宇间残留的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茫,看上去已与往日的他无甚区别。对于敖海泉那几乎要结成冰块的沉默,他似无所觉,又或许是察觉了,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同样以沉默相对。那天在亡魂谷下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燃烧后的灰烬和几个模糊晃动的血色光影,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画面。问起霍默笙,霍默笙摇摇头告诉他,当时他只见盛晓星跟归乡客他们四人在缠斗,后来被不知什么东西砸中头,醒来的时候只见敖海泉已经打理好一切。听到霍默笙的陈述,让盛晓星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闷,想起自己总是处于一种失忆的状态,而且他总感觉那天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那天之后,他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白梅香味道。
敖润湿目光在敖海泉冰冷沉默的侧脸和窗边盛晓星挺拔却疏离的背影上掠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虑,随即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太夫人,喝药了。”老管家敖山海将熬过的情花苔的药汤呈了上来。
只见情花苔的药汤是浓浓的红褐色,药汤竟然散发出一股麝香味。
“这是情花苔的药汤味?”当闻到这股味道时,霍默笙好奇道。
“是的,按照大祭司的吩咐,我这药足足煨了八个时辰才好。”敖山海点点头道。
“有劳大家了。此番救命之恩,敖家上下没齿难忘。”敖润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入腹,一股暖流随之扩散,脸上最后一丝灰败也悄然褪去。
厅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急匆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径直走到敖润湿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又递上一件物事。
敖润湿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她想站起来,被敖海泉给制止了。
“奶奶你病刚好,我来处理吧,”
“霍默笙。”敖润湿朝他摆摆手,霍默笙朝他走了过来。
“这个你认识吗?”
霍默笙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接过那东西——那是一支普通的、甚至有些陈旧的木质发簪,样式简单,毫无装饰,但簪头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笙”字。看到这支发簪,霍默笙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捏着发簪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默笙?”敖润湿察觉不对,关切问道。
霍默笙猛地抬头,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惶、愤怒,还有一丝深切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我妈……我妈她……”
“令堂出了何事?”敖海泉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霍默笙手中的发簪上。
“她被绑走了!”霍默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崩溃边缘的颤音,“就在我们离开木肤族老家,来这里之后不久!这簪子……这簪子是我去年亲手刻了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绑匪留下了这个……”
敖海泉眉头微蹙:“可知是何人所为?绑匪有何要求?”
霍默笙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猛地摇头,又忽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恨意和难以置信:“他们……没留话。但我知道谁……一定是他……霍布斯!”最后那个名字,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霍长老?”敖润湿一惊,“这……他是你亲祖父,何至于此?”
“祖父?”霍默笙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稚嫩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扭曲,“他害死我爹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他孙子?我娘带着我和我哥躲到老家,隐姓埋名,只求平安度日,他还不肯放过!如今绑走我娘……是为了逼我回去?还是为了斩草除根?”他语无伦次,显然方寸已乱。
厅中一时寂静。敖润湿面露凝重,敖海泉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盛晓星也转过了身,看着那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豪门恩怨,骨肉相残,这种事他记得电视上常有这种连续剧放,他就记得以前他很喜欢看港剧的豪门恩怨,《天地男儿》、《流金岁月》、《天地豪情》···里面的剧情他都记得,但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身影,却依然想不起。每次那个身影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他脑海里的画面就会主动被划断,仿佛水果忍者游戏里画面被划开一样。
“霍公子,”敖海泉的声音波澜不惊,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的力量,“令堂被掳,事关重大,慌乱无益。你既认定与霍长老有关,可知他为何如此?令尊当年……又是如何去世的?”
霍默笙赤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我爹……霍克,是霍布斯长子,也曾是地系最被看好的继承人。三年前,地系探矿队在新开发的矿井发现了一处上古秘境的线索,据说里面有能大幅增强地之力、甚至有可能是地王霍尔果斯留下的宝物。霍布斯志在必得,但我爹……我爹他认为那秘境凶险异常,故极力反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他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后来,霍布斯还是暗中组织人手前往探索。我爹得知后,不顾劝阻,偷偷跟了去,想最后再劝一次,或者,至少确保他们不会引发大祸……结果……”霍默笙的声音哽咽了,“结果探索队遭遇了传说中的‘地龙’,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我爹……被找到时,已经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任何明显外伤,但心脉尽碎,身上的地之力消失殆尽···”
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所有人都说是意外,遇见地龙谁都不想的。但我爹临死前,紧紧抓着我的手,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心…你祖父…地元巨斧……’话没说完就…”霍默笙说完哽咽了许久,继续道“后来我整理爹的遗物,发现他偷偷留下的半卷残破笔记,上面记载了他对那秘境的推测,以及…关于地元巨斧的记载”
霍默笙的诉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敖润湿倒吸一口凉气,敖海泉的眸光彻底冷了下来,连盛晓星,那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神里,也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地元巨斧?”盛晓星不解地看向霍默笙道。
“就是地王霍尔果斯打造的属于地之门最强的武器,传说有开山辟邪之神威。”
“所以,你怀疑霍布斯长老,当年为了地元巨斧或设计害死了你父亲?”敖海泉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如今绑走你母亲,或许是因为你已长大,灵力渐显,又是直系血脉,对他有了新的‘用处’;或者,单纯是为了清除你们这对可能知晓秘密、又不受控制的母子?”
霍默笙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恨与怕:“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去救我妈妈!敖太夫人,敖公子,小星哥…我…”他看向厅中三人,眼神里满是哀求。他知道,单凭自己,回去无疑是羊入虎口。
敖润湿看向敖海泉,又看了看盛晓星,沉吟道:“霍长老身份特殊,此事又无确凿证据,贸然对上,恐有不妥。但令堂危在旦夕,不可不救。海泉,小星少侠,你们……”
“我陪他去。”敖海泉打断奶奶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的目光与盛晓星在空中短暂接触,那一眼极快,盛晓星甚至来不及捕捉其中的情绪,只觉得心头那阵莫名的烦闷又重了一分。
盛晓星挪开视线,看向窗外,片刻后,吐出两个字:“一起。”
没有多余的理由。或许是因为那少年眼中的绝望让他想起了某些不愿回首的往事,或许是因为这牵扯地系长老的阴谋让他嗅到了危险与变数的气息,又或许……只是因为那站在厅中、一身月白、清冷孤绝的身影说了要去。
决定已下,便不再耽搁。敖润湿深知此事凶险,立刻调集敖府可信的好手暗中随行策应,又备足了疗伤丹药和可能用到的器物。霍默笙归心似箭,几乎是片刻不愿多等。
出发前,敖海泉回到自己院落取一件贴身软甲。他刚将软甲从柜中取出,转身,却险些撞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门边的盛晓星。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敖海泉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白梅香的味道,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情花苔残留的燥意。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柜门。
盛晓星似乎也没料到会这么近,愣了一下,随即也退开半步,目光却落在敖海泉手中那件银灰色的软甲上,又移到他苍白却紧抿的唇上。“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伤势如何?”
他问的是之前并肩作战时留下的伤,还是……别的?敖海泉长睫低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剧烈波动,语气平淡无波:“已无大碍。”顿了顿,像是为了划清界限,又补充道,“盛少侠还是多关心自身,情花苔余毒未清,此去木肤族,未必平静。”
盛晓星看着眼前一副疏离戒备的模样,心头那股无明火又窜了起来,夹杂着更多的茫然。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硬邦邦地道:“管好你自己就行。”说完,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敖海泉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抵着柜门的手,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软甲的纹路里。腕间,那处已然恢复光滑的肌肤,似乎在隐隐发烫。
而匆匆离去的盛晓星,在穿过月洞门时,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缕冰冷的、寒藻般的白梅幽香,仿佛又萦绕鼻端,驱之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