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黄沙大漠的滚烫余温渐渐消散,通往九层石塔第七层的石阶蜿蜒向上,周身不再是漫天飞沙,而是萦绕着微凉的秋风,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草木与书卷气息,与第六层的赛博朋克摇滚氛围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清冷雅致,却也暗藏着森然杀机。
霍默笙背着依旧昏死不醒的不高兴,脚步沉稳地踏上石阶,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颠簸牵动他断臂的伤口。盛晓星一手搀扶着面色依旧苍白的敖海泉,一手紧紧攥着她的掌心,指尖相扣,温热的力量源源不断传递过去,敖海泉则时不时回头,担忧的目光落在不高兴毫无血色的脸上,眼底满是心疼与牵挂。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在石阶尽头寻到一处宽敞平整的石台,石台上铺着干燥柔软的蒲草,恰好能供人休养。霍默笙小心翼翼将不高兴放下,让他靠在石台边缘,敖海泉立刻蹲下身,再次催动水纹灵力,化作温润的水汽包裹住不高兴的断臂伤口,稳住他不断流失的生机,又从随身行囊里取出疗伤丹药,小心翼翼喂入他口中。
“他伤势太重,断臂之痛耗光了所有气力,此刻强行跟着我们闯第七层,只会危在旦夕。”敖海泉指尖轻抚过不高兴冰冷的脸颊,声音带着难掩的凝重,“这里灵气还算平和,暂时没有危险,我先布下一层水幕守护阵,让他在此休养,我们三人前去破阵,速战速决。”
盛晓星俯身,轻轻替不高兴掖好被角,眼神坚定:“也好,有海泉的水阵护着,他暂时安全。我们尽快解决第七层的守塔人,回来接他。不高兴为了大家断了一臂,我们绝不能在这里停滞不前,一定要带着他,带着没头脑的那份,走到塔顶。”
盛晓星沉思了一会,从怀里拿出一本残旧的古本《皇极经世集》递给了霍默笙道:“第七层气息诡异,看似温和,但我感觉到这里阵法密布,我们务必小心。这本《皇极经世》是我在风门做卧底的时候,陆大有送给我的,他说这本书在推演阵法脉络上非常有用,可是他读书少,我翻了一下我也不是很懂。这本书就送给你了,默笙。”
“谢谢星哥。”霍默笙接了过来,翻阅了一会。
“不得了!这跟我看的《皇极经世集》版本完全不同!这个拿来做陈法脉络真的好有用!”霍默笙叹道。
“是的,据说这本才是康节先生写的秘本,是留在身边陪葬的。陆大有也是以前做摸金校尉时候无意间获得。”
敖海泉迅速掐动法诀,淡蓝色的水纹灵力在不高兴周身盘旋,凝聚成一层晶莹剔透的水幕屏障,将外界的危险尽数隔绝在外。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任由盛晓星牵起自己的手,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生死与共的柔情,随即三人转身,朝着第七层的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朦胧的风雾屏障,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广袤的天地间,秋风萧瑟,秋雨淅沥,漫天金黄的落叶随风飞舞,地面铺着厚厚的枫桦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矗立着一座古朴的高台,高台上立着一道身姿飒爽的身影,正是第七层守塔人—秋美美。
她身着银白与鎏金交织的女武神战甲,战甲线条利落,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肩披猩红披风,随风猎猎舞动,一头墨色长发束成高马尾,额间戴着镶嵌着深蓝色宝石的额饰,眉眼凌厉,面容与夏美美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张狂邪魅,多了几分冷傲肃穆。她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枪,枪尖泛着冷冽的锋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秋风秋雨之力,气场威严,宛如从远古战场走来的武神,静静伫立在高台之上,目光冰冷地望着闯入此地的三人。
此刻,秋美美并未出手,只是低头轻抚着手中的长枪,自言自语,声音清冷,带着浓浓的恨意与执念,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春美美、夏美美,还有在第八层的冬美美,我们四姐妹,本是美杜莎与饿鬼道鬼王酒吞童子的孩子,流着最尊贵的血脉,本该在饿鬼道之中逍遥自在,奈何母亲身染怪病,一见天光便会全身瘫痪、石化成石,受尽苦楚。”秋美美轻叹道。
“我们寻遍六道众生,终于得知暗河地下不羁古城的九层石塔连通冥河,冥河之水可解母亲石化之症,母亲便带着我们占领此塔在塔顶沉睡,借冥河阴气疗伤。冬妹妹最是聪慧,打造出巨型鼓风机,引冥河寒气化作寒风,滋养母亲的石化之躯,为了让寒风源源不断,她更是将你们中的具有风能的家伙囚禁其中,利用他的风系异能催动寒风,只为母亲能早日痊愈。”
“你们杀了春姐姐,斩了夏姐姐,毁了两层阵法,断了母亲的疗伤助力,今日,我绝不会让你们再前进一步!”
“秋风秋雨七绝阵,起!”
话音落下,秋美美猛地握紧长枪,枪尖直指上空,周身秋风骤起,秋雨更急,漫天落叶瞬间化作锋利的刀刃,七种不同的光芒骤然亮起,分别对应着诗、书、棋、画、医、巫、卜七种元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阵法大网,将盛晓星、敖海泉、霍默笙三人死死困在阵中。
刹那间,三人被分割至不同的阵眼,最先陷入的,便是诗之阵。
盛晓星身处一片诗卷环绕的空间,四周漂浮着无数泛黄的诗笺,上面写满了凄美的秋风诗句,每一句诗都化作具象化的幻境,或是秋风落叶的离愁,或是生死别离的悲戚,试图扰乱他的心绪。诗笺之上,更是凝聚出无数文字利刃,朝着他飞速袭来。
可诗阵幻境不止于此,更多诗句如潮水般涌至。
左侧诗笺亮起,是李白的狂放却悲凉: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可幻境只取后半段的落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文字如冰针,密密麻麻射向他心口,引动他对岁月流逝、同伴安危的焦虑。
右侧又有诗笺飞旋,是柳永的离别凄楚: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词句化作柔丝,缠向他四肢,试图让他沉溺于离别之痛,忘记反抗。
更有无数短句交织成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每一句,都是离别;
每一句,都是悲秋;
每一句,都在戳他心中最痛之处——
没头脑的死、不高兴的断臂、前路的凶险、同伴的安危。
幻境之中,甚至隐隐浮现出没头脑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夏美美炸裂的霓虹,不高兴断臂飞出的血弧……
全是悲,全是痛,全是乱。
文字利刃越来越密,“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盛晓星周身已被剑气护住,可诗句幻境带来的心神扰动,远比物理攻击更可怕。
他眉头紧锁,咬牙强撑,黑星圣剑在身前舞成密不透风的剑墙,将一道又一道文字利刃斩碎。
诗笺被斩成飞灰,可更多的诗笺又从虚空中涌出,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盛晓星心中暗道,悲意越积越重,他的动作便会越慢,迟早会被幻境彻底吞噬。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锐利如剑,扫过漫天诗笺。
千古悲秋又如何?
人间别离又如何?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破阵,去找敖海泉,去找霍默笙,去救不高兴,去走到塔顶。
就在这时,一句最烈、最痛、最戳心的诗句,从最高处缓缓降下,字迹大如斗笠,金光凛然,带着镇压一切的气势: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此句一出,天地间所有诗句同时共鸣,幻境之力暴涨到极致。
没头脑的身影在幻境中越发清晰,对着他憨厚一笑,随即缓缓消散。
盛晓星心口猛地一痛,握剑的手险些脱力。
但也正是这极致的痛,让他瞬间清醒。
悲秋?
悲的是天地,不是人心。
别离?
别的是肉身,不是情义。
杜甫的苍凉、李白的悲叹、柳永的凄楚、李商隐的缠绵……
“晓星!”敖海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焦急,她被困在诗阵边缘,水灵力不断抵挡着文字利刃,却始终无法靠近。
盛晓星立刻握紧黑星圣剑,剑身泛起漆黑的灵光,他转头看向敖海泉,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下温柔与笃定,高声喊道:“海泉别怕,不过是诗词幻境,伤不了我们!”
他深知敖海泉性格外刚内柔,最怕这离愁悲戚的幻境,当即纵身跃起,黑星圣剑横扫,漆黑的剑风将漫天诗笺斩碎,同时朗声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冲破幻境的悲戚:
“秋风纵有千古恨,不及我等一世情!”
黑星圣剑骤然爆发出漆黑如墨的强光,剑势冲天,直破云霄。
盛晓星挥剑横扫,一字一句,铿锵如雷,压过漫天唐诗名句:
“万里悲秋,我自执剑!
百年多病,我自撑天!
多情离别,我自相守!
英雄泪满,我自向前!”
一剑斩出,天地皆静。
所有诗笺瞬间凝固,所有文字利刃寸寸崩裂,所有幻境如烟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