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巡逻队员大步走近，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杨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少年染血的外套和苍白的脸。“流民编号？”他粗声问道，同时伸手指了指杨翰手里的蘑菇，“还有，谁给你胆子私采资源的？不知道这片街区所有可回收物和有机质都归堡垒统一分配吗？”

　　矮个队员也跟了上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他的眼睛眯着，视线在杨翰腰侧深色的血渍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鬣狗尸体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慢慢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弧度。

　　杨翰握紧了手中的钢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蛇卵在意识深处传来的轻微悸动，不再是纯粹的饥饿，而是混合了一丝……警惕？还是别的什么？那悸动指向的方向，似乎是矮个队员身后那片坍塌的广告牌阴影。

　　“编号……C-7421。”杨翰低声回答，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沙哑。这是黑石堡垒分配给所有登记流民的数字标识，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C区？那就是最外围的流民了。”高个队员嗤笑一声，突然伸手，一把夺过杨翰手里那几株还带着泥土的荧光蘑菇。

　　蘑菇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掂量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高个队员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就这？连半贡献点都不值的垃圾玩意儿，你也敢冒着被变异兽撕碎的风险出来挖？”

　　杨翰垂下眼睛，没有反驳。

　　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荧光蘑菇确实是最低级的有机质，在堡垒的交易站里，十株才能换一个贡献点。但对他而言，这是能转化为生物质、能喂饱蛇卵、能活下去的东西。

　　“规矩就是规矩。”高个队员把蘑菇随手扔在地上，用靴子碾了碾，那点微弱的荧光立刻熄灭，“未经许可采集废墟资源，按堡垒条例，没收所有违禁品，并处五贡献点罚款。小子，把你的贡献点划过来。”

　　杨翰的心脏沉了下去。

　　五贡献点。

　　他系统面板里，那个孤零零的数字“0.5”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这是他过去一个月里，帮堡垒清理外围陷阱、搬运废料，用几乎累垮身体的代价换来的全部积蓄。

　　“我……我只有0.5点。”杨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卑微而惶恐，“大人，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有规定，我只是饿得不行了，想找点能吃的东西……”

　　“0.5？”高个队员的眉毛拧了起来，“你他妈在耍我？”

　　“不敢。”杨翰连忙摇头，腰侧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大人，我真的只有这么多。您看，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矮个队员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老高，你看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十几米外，那头被杨翰用钢筋捅穿头颅的辐射鬣狗尸体。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吸引了几只苍蝇在周围盘旋。

　　高个队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眯了起来。

　　“哦？”他拖长了声音，重新打量杨翰，“C-7421，那头鬣狗，是你杀的？”

　　杨翰的呼吸一滞。

　　“不……不是，我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否认，“可能是被其他变异兽……”

　　“放屁！”矮个队员打断了他，迈步朝鬣狗尸体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让杨翰的心跳加快一分。

　　矮个队员蹲在尸体旁，仔细看了看头颅上的伤口。那是一个标准的贯穿伤，边缘整齐，明显是尖锐物体从眼眶刺入，直贯大脑。他伸出手指，在伤口边缘抹了一下，指尖沾上已经半凝固的黑红色血液。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杨翰面前，把沾血的手指举到杨翰眼前。

　　“新鲜的。”矮个队员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奋，“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伤口是标准的刺杀手法，从眼眶进，避开最坚硬的头骨，直捣大脑——这是老手才会用的技巧。C-7421，你一个外围流民，哪来的这种本事？”

　　杨翰的喉咙发干。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在击杀鬣狗时，他完全是依靠苏醒的战斗本能，根本没有考虑过伤口会暴露什么。而现在，这个细节成了致命的破绽。

　　“我……我运气好。”他艰难地开口，“它扑过来的时候，我正好拿着钢筋，闭着眼睛乱捅……”

　　“运气好？”矮个队员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老高，你信吗？”

　　高个队员也笑了，但那是另一种笑——残忍的、带着捕食者快感的笑。

　　“不信。”他摇头，然后看向杨翰，声音陡然变得冰冷，“C-7421，我现在怀疑你非法狩猎堡垒财产。根据条例，所有变异生物，只要在堡垒划定的资源区内，都属于堡垒的公共财产。流民私自击杀，必须按市场价赔偿，或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用全部贡献点抵偿，并接受矿场劳役三个月。”

　　矿场。

　　杨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黑石堡垒控制的矿场，在流民圈里有个更贴切的名字——“尸坑”。那里开采的不是普通的矿石，而是带有强烈辐射的“灵能结晶”原矿。没有防护装备，没有医疗条件，进去的人平均活不过两个月。三个月劳役，等于宣判死刑。

　　“大人，我真的没有……”杨翰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一次不是装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少废话。”高个队员不耐烦地挥手，“把你的系统面板调出来，贡献点全部划转。然后跟我们走，去矿场报到。或者……”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杨翰面前。杨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血腥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或者你现在反抗，我们按‘袭击巡逻队员’处理，当场格杀。”

　　空气凝固了。

　　杨翰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能尝到口腔里因为紧张而泛起的铁锈味。腰侧的伤口在抽痛，左肩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钢筋。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动手。

　　这两个巡逻队员，虽然装备简陋，但明显是经历过实战的。高个队员体格健壮，握刀的姿势很稳；矮个队员更危险，他的眼神像毒蛇，时刻在寻找破绽。而杨翰自己，重伤在身，体力透支，正面冲突没有任何胜算。

　　怎么办？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意识深处，那颗暗金色的蛇卵，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不是饥饿。

　　是一种……指引。

　　杨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一部分注意力沉入意识深处。蛇卵的脉动很微弱，但指向性非常明确——不是指向眼前的两个巡逻队员，而是指向他们身后，那片坍塌的广告牌阴影深处。

　　那里有什么？

　　杨翰不知道。但他现在没有任何选择。

　　“大人……”他松开握着钢筋的手，任由钢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认罚。贡献点我全部给您，但求您别送我去矿场……我身上还有伤，去了肯定活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系统面板。半透明的光屏浮现在眼前，上面显示着孤零零的“贡献点：0.5”。

　　高个队员看到这个数字，脸上的厌恶更浓了：“妈的，穷鬼。”

　　但他还是伸出手，在杨翰的系统面板上操作了几下。一道微光闪过，0.5贡献点被划转到了他的账户。

　　“行了，现在跟我们走。”高个队员收回手，示意杨翰转身。

　　“大人，我真的不能去矿场……”杨翰继续哀求，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里还有人在等……”

　　“关我屁事。”高个队员一脚踹在杨翰的腰侧，正好踢中伤口。

　　剧痛让杨翰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温热的液体再次从伤口渗出，染红了本就污浊的外套。

　　“老高，轻点。”矮个队员突然开口，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这小子身上有古怪。能单杀辐射鬣狗，说不定是觉醒了什么异能。带回去给徐头儿看看，说不定能换点奖赏。”

　　高个队员眼睛一亮：“有道理。”

　　他弯腰，伸手去抓杨翰的衣领。

　　就在这个瞬间——

　　“吱嘎——”

　　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扭曲的声音，从坍塌的广告牌方向传来。

　　两个巡逻队员的动作同时一顿。

　　杨翰跪在地上，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蛇卵传来的悸动变得强烈起来，像是一种警告。

　　广告牌是用旧时代的合金板材和钢架搭建的，早就锈蚀不堪。此刻，那堆扭曲的金属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什么玩意儿？”高个队员皱眉，握紧了砍刀。

　　矮个队员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转过身，背上的弩弓已经取下，一支粗糙的骨箭搭在弦上，对准了广告牌的方向。

　　“小心，可能是……”

　　他的话没说完。

　　“轰！”

　　广告牌下方堆积的水泥碎块突然炸开！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里面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直扑向离得最近的矮个队员！

　　那是一只辐射鼠。

　　但和普通老鼠不同，它的体型有家猫大小，浑身毛发稀疏，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布满肿瘤和溃烂的皮肤。尾巴像一根生锈的铁鞭，尖端长着骨刺。最恐怖的是它的嘴——下颌骨异常发达，咧开时能看见两排锯齿状的、沾着粘液的黄牙。

　　它扑出来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辐射尘的味道。

　　“操！”矮个队员骂了一声，扣动弩机。

　　“嗖！”

　　骨箭射出，但辐射鼠在半空中诡异的一扭，箭矢擦着它的后背飞过，钉进了后面的混凝土墙。而辐射鼠的扑击轨迹没有丝毫改变，前爪张开，露出尖锐的、泛着黑光的爪子，狠狠抓向矮个队员的面门！

　　矮个队员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仰头，同时抬起左臂格挡。

　　“嗤啦——”

　　鼠爪撕开了他手臂上的皮甲，在皮肤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溅出来，矮个队员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

　　“找死！”高个队员怒吼着冲上来，砍刀带着风声劈向辐射鼠。

　　但辐射鼠一击得手，根本不恋战。它落地后一个翻滚，躲开砍刀，然后四肢并用，朝着街道另一头的废墟缝隙窜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等两个巡逻队员反应过来时，辐射鼠已经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滴落的暗红色血迹，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腐臭味。

　　“妈的……妈的！”矮个队员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脸色因为疼痛而扭曲，“是辐射鼠！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外围区？”

　　“鬼知道。”高个队员脸色也很难看，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矮个队员的伤口。三道抓痕很深，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明显带有毒素，“伤口有毒，得马上回去处理。”

　　“那小子……”矮个队员咬牙看向杨翰的方向。

　　杨翰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正掀起惊涛骇浪。

　　在辐射鼠窜出来的瞬间，蛇卵传来的悸动达到了顶峰。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锁定。就像猎手锁定了猎物。

　　而且，杨翰清楚地看到，那只辐射鼠的左后腿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动作虽然快，但明显有些不协调。

　　它是受伤的。

　　所以才会躲在广告牌下面，所以才会在受到惊扰后如此狂暴地攻击。

　　而蛇卵，早就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老高，先不管他了。”矮个队员的声音打断了杨翰的思绪，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色开始发青，“这毒有点猛……我得赶紧回去注射抗毒血清。”

　　高个队员看了看同伴越来越差的脸色，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杨翰，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算你小子走运。”他冲杨翰啐了一口，“今天饶你一命。但记住，下次再让我们看见你私自行动，直接打断腿扔去喂变异兽！”

　　说完，他搀扶起矮个队员，两人匆匆朝着黑石堡垒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

　　杨翰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慢慢站起身，腰侧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跪姿而再次崩裂，鲜血浸湿了裤腰。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转向辐射鼠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钢筋。

　　握紧。

　　蛇卵在意识深处传来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渴望。

　　那只辐射鼠，受伤了，流血了，跑不远。

　　而它，是“食物”。

　　杨翰迈开脚步，沿着地上那串暗红色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废墟深处。

　　天色，正在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