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理论派的嘲笑
流云宗外门的讲堂,坐落在一片青翠的竹林边缘,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古朴而肃穆。平日里,这里是外门弟子获取知识、解惑悟道的重要场所,此刻,偌大的讲堂内座无虚席,近百名弟子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目光聚焦于前方讲台上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执事身上。
今日讲授的,是《灵力基础概论》中关于“灵力属性相生相克”的章节。中年执事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正按照宗门流传已久的经典理论,阐述着五行灵力乃至一些变异属性之间的基本关系。
“……是故,水能克火,火能熔金,金伐木,木破土,土掩水,此乃五行相克之常理,亦是尔等运使灵力、选择术法之根基。切记,万变不离其宗,切不可违背此天道伦常……”执事侃侃而谈,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越坐在讲堂靠后的一个角落,位置并不起眼。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前方的执事身上,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心神早已沉入一片浩瀚的星海——衍天境。
在执事讲解那些他早已滚瓜烂熟的相生相克理论时,他识海中的衍天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演着。无数由星光构成的符文、线条、能量模型生灭变幻,模拟着各种属性灵力在不同条件下的交互反应。他并非要否定那些基础理论,而是在思考更深层次、更微观层面的可能性。
“水能克火,乃因水之阴寒熄火之阳炽。然,水非止于阴寒,亦蕴生机,藏变动之机……雷电,暴烈属阳,常与火相伴,然其诞生,往往于云雨激荡之中,乌云属水,摩擦生电……此岂非水蕴雷光之象?”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衍天境无数次的模拟推演中逐渐清晰、稳固。
这个设想,并非凭空臆造,而是基于他对《引气诀》冗余路径的洞察、对韩枫那奇特灵力探查路径的分析,以及对自身那微弱星脉灵力独特性质的初步感知,综合推演而出。它跳出了传统五行框架的束缚,试图从能量本质的激发与转化角度,去解释一种非常规的现象。
当执事讲到“水与雷,性质迥异,几无相生可能,遇之多为湮灭或排斥”时,林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衍天境的推演结果显示,在特定条件下,尤其是以精妙灵控引导水属性灵力于微观层面进行极速震荡、摩擦,确有极小的概率能诱发出类似雷电性质的微弱能量脉冲,虽无法形成真正的雷法攻击,但或许能起到干扰、麻痹甚至瞬间激发某些特殊阵法、符文的效果。
这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构想,距离实践还差十万八千里,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和远超当前境界的灵力操控能力。但它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思路,打破了固有的认知壁垒。
就在林越沉浸于这种推演带来的豁然开朗之感时,讲台上的执事结束了基础理论的讲解,惯例性地问道:“关于灵力属性相生相克,尔等可还有不明之处,或有何见解?”
讲堂内一片安静,大部分弟子还在消化刚才的内容,或觉得理所应当,并无疑问。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设想惊世骇俗,说出来必然会引来非议。但他更想知道,在现实的理论框架下,这个推演是否存在致命的逻辑缺陷。他需要外界的反馈,哪怕是指责和嘲笑,也能帮助他验证和完善自己的想法。
他举起了手。
这一举动,在安静的讲堂内显得颇为突兀。许多弟子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待看清举手之人是林越时,不少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看好戏的神情。
“哦?林越,你有何疑问?”执事也看到了林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一个灵脉尽毁的废材,能有什么高论?
林越站起身,无视了周围那些刺人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和清晰:“执事,弟子对水与雷的关系略有疑惑。按常理,水克火,雷近火,故而水雷相斥。但弟子曾观暴雨雷霆,雷生于云雨之中,云雨属水。故而猜想,是否在某些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水属性灵力并非单纯克制或排斥雷力,反而能通过某种极致的形态变化或能量激荡,孕育、引导,甚至短暂转化为类似雷电的性质?比如,极速旋转压缩的水滴摩擦生电,或是以特定频率震荡水灵之力诱发静电?弟子姑且称之为‘水蕴雷’之可能。”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逻辑清晰,并非胡言乱语,而是试图从自然现象和能量原理的角度进行阐述。
然而,他的话刚落音——
“噗嗤!”“哈哈哈!他说什么?水蕴雷?”“我是不是听错了?一个连灵力都运转不了的废材,在跟我们讨论灵力属性转化?”“还水蕴雷?他怎么不说木头能生火是因为木蕴火呢?废话!”“真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哄笑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讲堂。不少弟子笑得前仰后合,拍打着大腿,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看向林越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嘲讽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在他们看来,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不去老老实实认清现实,反而在这里大放厥词,谈论什么高深的灵力理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讲台上的执事脸色沉了下来。他原本以为林越只是有些基础不解,没想到对方竟提出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这完全颠覆了他所认知并传授的经典理论,在他看来,这是对宗门传承的挑衅,更是对他这个授业执事的不尊重。
“荒谬!”执事一声冷喝,压过了堂下的喧哗,他目光锐利地盯住林越,语气带着严厉的斥责,“林越!灵力属性之道,乃先贤历经万载实践总结之真理,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肆意篡改?你所谓‘水蕴雷’,纯属无稽之谈,纸上谈兵!你连自身灵力都无法感应运转,空谈这些虚幻理论有何意义?不过是徒惹人笑,浪费诸位同门听讲之时间!坐下!”
执事的斥责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林越身上。他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更加刺人,那些笑声中的恶意也愈发不加掩饰。
林越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争辩,也没有立刻坐下。他能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但那并非因为羞愧,而是一种混杂着无奈、孤寂以及一丝不屈的复杂情绪。他早已预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但当真正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嘲笑和权威的否定时,内心依旧难以完全平静。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地面,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深海。衍天境依旧在缓缓运转,执事和众人的反应,被他清晰地感知、分析着。他们的否定,基于固有的认知体系和现实的修为差距,这在他的预料之内。他的设想或许不成熟,但绝非无的放矢。只是,现在的他,没有实力去证明,也没有资格去让这些人认真思考。
就在这满堂哄笑与执事冷眼交织的时刻,林越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讲堂最角落,靠近窗户的一个阴暗位置。
那里,一个邋遢的身影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壁,手里拎着一个黄皮酒葫芦,正是传功长老韩枫。他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仿佛只是找个地方喝酒打盹。
与周围哄笑的弟子和怒斥的执事不同,韩枫对于林越提出的“水蕴雷”设想以及引发的这场风波,似乎毫无反应。他依旧是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本就邋遢的衣襟。
然而,就在他放下酒葫芦,用袖子胡乱擦拭嘴角的那一瞬间,林越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韩枫那看似浑浊迷离的眼睛,在那一刹那,并没有焦点涣散,而是极其迅速地、微不可察地朝着他这边扫了一眼。
那眼神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越可以肯定,那绝非单纯的醉汉无意识的一瞥。那眼神中,没有嘲笑,没有否定,也没有赞同,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带着些许意外和探究的打量。
随即,韩枫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脑袋一歪,似乎又要睡去。仿佛刚才那锐利的一瞥,只是林越的幻觉。
但林越知道,那不是幻觉。
在整个讲堂所有人都将他当成小丑和笑料的时候,唯有这个看似最不靠谱的醉汉长老,似乎对他的“妄言”投入了那么一丝丝的、超越表面现象的注意力。
这微妙的感觉,如同在冰天雪地中捕捉到的一缕微弱火苗,虽无法带来温暖,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并非完全走在一条无人理解的绝路上。
他不再停留,对着讲台上的执事微微躬身,平静地说了一句:“弟子妄言,请执事恕罪。”
然后,他便默默地坐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坐在角落里的“废材”弟子。
讲堂内的哄笑声渐渐平息,但那种无形的排斥和鄙夷的氛围,却更加浓重地笼罩在林越周围。接下来的讲课,他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再无人看他一眼,也无人与他交流。
执事继续讲授着既定的内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林越端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前方,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心神再次沉入了衍天境。外界的嘲笑和否定,如同被隔绝在星海之外。他开始以更严谨的态度,重新推演“水蕴雷”的设想,将执事驳斥的“违背常理”作为重点考量因素,引入更多变量,模拟更多失败的可能性……
他清楚地知道,这条路很难,充满了质疑和荆棘。但衍天境中那无数星辰轨迹的推演,韩枫那看似无意的一瞥,都像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微光,支撑着他在这条无人理解的路上,继续孤独地前行。
理论或许暂时无法被证实,但思考本身,就是他积蓄力量的方式。他不需要此刻的理解和认同,他只需要时间,和不断前进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