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虎穴暂栖,与暗流囚笼
陈洛在那两名目光锐利的“谛听卫”暗桩“护送”下,重新回到了镇中心老槐树下。此刻,围观的人群已被驱散,只余下几名“谛听卫”骑士驻马警戒,将那冷面总旗与陈洛隔在中心。雪后的地面泥泞肮脏,马蹄印、脚印纵横交错,透着一种肃杀后的混乱。
那总旗依旧端坐马上,并未下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被带到近前的陈洛。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陈洛略显苍白的面容、沾染污迹的道袍、以及包扎过的右臂和右腿,最终落在他那顶低低压着的破斗笠上,停留片刻。
“摘了。”总旗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洛沉默一瞬,抬手,缓缓摘下了斗笠。晨光(虽然阴沉)照在他脸上,更显失血后的憔悴,但一双眼睛却平静无波,迎向总旗审视的目光。
“姓名,道号,从何而来,来琉璃镇所为何事?”总旗的问题简洁、直接,如同审讯。
“贫道陈洛,散修之人,无固定道观。云游四方,途经贵地,见此镇琉璃工艺精湛,遂停留数日,赏玩采风,并定制一物。”陈洛语气平缓,回答亦是半真半假。他并未报出“陈子清”的本名,也隐去了“月老”相关。同时,他将那方用布包好的、沈明心雕刻的“阴阳鱼”琉璃镇纸,从怀中取出,示意了一下,以作佐证。
“定制琉璃?”总旗目光扫过那布包,并未要求查看,转而问道,“昨夜子时前后,你在何处?可曾听到或见到什么异常?你身上这伤,又是从何而来?”
果然问到昨夜。陈洛心念电转,知道绝不能提及地下巢穴与邪人之事。一来证据不足,反易被对方认为是胡言乱语,甚至怀疑自己与邪人有关;二来,这总旗来得蹊跷,态度不明,他不能冒险暴露自己知晓的核心秘密。
“昨夜贫道在客栈房中静修,偶感风寒,早早歇下,并未外出,亦未闻异常。”陈洛神色坦然,仿佛陈述事实,“至于这伤……是前日贫道去镇外山中,寻访一株据说冬日开花的奇木,不慎滑落山坡,被乱石枯枝所划。回来后已自行包扎,并无大碍。”
他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深究的理由。但此刻,他赌的就是对方急于处理沈、顾、李三家之事,无暇、也未必会为了他一个“游方道士”的轻伤,去镇外山中验证。
总旗目光在他脸上和伤口处逡巡片刻,不置可否,又问道:“你与镇西沈家、镇东顾家,可有深交?可曾从他们那里,听闻或见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特殊的琉璃物件、古怪的药草气味、或是……符箓、人偶之类?”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诱导。对方显然怀疑沈、顾两家持有或接触了“违禁”之物,甚至可能就是那邪术相关的物品。难道,他们真的拿到了栽赃的证据?
陈洛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茫然:“沈家、顾家?贫道只在沈家定制了这方镇纸,与沈家小姐有过数面之缘,谈论皆为琉璃技艺。顾家……贫道曾路过其窑场,远远看过几眼,并无交往。至于什么特殊物件、药草气味、符箓人偶……贫道实不知大人所指为何。琉璃镇上,不都是琉璃物件么?”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自己与两家的关系定位在纯粹的交易与路人层面,并将问题轻轻挡回。
总旗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陈洛看穿。陈洛坦然以对,眼神清澈,只有一丝对官府盘问的、寻常百姓应有的谨慎与不解。
良久,总旗移开目光,对身边一名骑士吩咐道:“带他回府。安排在东厢客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饮食供应,按寻常客人例。先给他找个大夫,看看伤。”
“是!”那骑士应下,对陈洛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倒是比刚才的暗桩稍客气些,但依旧不容拒绝。
陈洛心中微沉。“回府”?是回“谛听卫”在当地的据点,还是……李府?软禁,限制自由,不允许探视,但提供食宿和医治……这待遇,既非囚犯,也非宾客,更像是“嫌疑人”或“关键证人”被暂时控制。对方显然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话,但暂时也拿不到他更多把柄,故而采取了最稳妥的控制手段。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多问,只是对着马上的总旗微微稽首:“多谢大人。不知大人可否告知,沈、顾两家究竟所犯何事?贫道定制之物尚在沈家,若两家有难,贫道的……”
“不该问的别问。”总旗冷冷打断,“你只需记住,在事情查清之前,安分待在府中。若想起什么该说未说之事,随时可告知看守。若敢隐瞒、欺骗,或试图传递消息……”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寒意让周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谛听卫’的手段,想必你也听说过。”
陈洛沉默点头,不再多言。在骑士的“陪同”下,他跟着对方,朝着镇中偏北、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走去。这条路,并非通往李府,而是指向镇中另一处高门大院。陈洛记得,那里似乎是本地一位致仕官员的旧宅,常年空置,偶尔有外地官员或富商租住。看来,“谛听卫”选择了这里作为临时的指挥所和羁押地。
宅院大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穿着普通家丁服饰、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守在门外。见他们到来,其中一个上前,与带路的骑士低声交谈几句,又验看了腰牌,这才打开侧门,让陈洛进去。
宅院颇大,但显然久无人居,透着股清冷空旷的气息。积雪被打扫过,堆在墙角。院中古木萧疏,亭台寂寥。那骑士将陈洛引到东厢一排客房前,推开其中一间,示意他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颇为干净,床榻桌椅俱全,甚至还生了炭盆,暖意融融。窗户紧闭,但糊着高丽纸,透光尚可。
“道长在此暂歇。稍后会有人送热水、衣物,并请大夫过来。一日三餐,会按时送来。若无要事,莫要随意走动。院中有人值守,道长是明白人。”骑士交代完,又深深看了陈洛一眼,便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门外传来轻微的落锁声。
陈洛站在房中,环顾四周。软禁,名副其实。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窗外是一个小小的、积雪覆盖的庭院,对面是西厢的墙壁,看不见更多。但能感觉到,院子内外,至少有不下三道若有若无、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隐在暗处,监视着这间客房。
他放下窗缝,回到桌边坐下。手腕上的红线,传来平稳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搏动。功德池依旧沉寂,仿佛也被这无形的囚笼所隔绝。
这突如其来的软禁,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无法与顾青、沈明心联系,无法探查“谛听卫”的动向和掌握的“证据”,更无法去破坏邪人巢穴或获取反制证据。他就像一只突然被关入笼中的鸟,纵有双翼,也难以挣脱。
那总旗……究竟是何意图?将自己软禁于此,是真的因为怀疑自己与案件有关,需要控制调查?还是……另有所图?比如,防止自己这个“外人”插手,干扰他们“办案”?甚至,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得被邪人或其同党灭口?
他回忆起那总旗的眼神、问话、以及处置方式。对方行事雷厉风行,目标明确,对沈、顾、李三家同时下手,显然掌握了某些指向性极强的线索。但对自己,却似乎留有余地,并未严刑逼供,反而提供医治。这态度有些矛盾。
或许,这总旗并非邪人同党,而是真的在调查一桩“大案”,而这桩“大案”的线索,很可能被人刻意导向了沈、顾两家,甚至可能将自己也牵扯了进去。对方软禁自己,一方面是控制变量,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想从自己这里,挖出更多关于沈、顾两家,或者关于昨夜“异常”的线索。
若真是如此,自己或许还有机会。在对方查清真相之前,在顾、沈两家被定罪之前,他必须设法传递出消息,或者,至少让这总旗意识到,案件的真相,可能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
但如何做?他无法离开这房间,无法与外界沟通。强行突破?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外面至少三名“谛听卫”好手,绝无可能。传递暗号?沈明心那边或许能领会“阴阳鱼”和“秘密地点”的暗示,但如何让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和“谛听卫”的动作?顾青那边更是毫无联系。
或许……可以从内部着手?那个即将到来的大夫?送饭的仆役?或者……这宅院里,是否还有其他人?
他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灰色棉袄、面容憨厚、约莫五十来岁的老仆,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胳膊上搭着几件干净的粗布棉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年约六旬、须发花白、神情拘谨的老者,想必是请来的大夫。
“道长,热水和换洗衣物来了。这位是镇上的刘大夫,给您瞧瞧伤。”老仆放下东西,低眉顺眼地说道,随即退到一旁。
陈洛对老仆点点头,又对刘大夫拱手:“有劳大夫。”
刘大夫上前,仔细查看了陈洛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又为他把了脉。当他触及伤口边缘那紫黑色痕迹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掩饰过去。他仔细清理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开了个清淤化毒、固本培元的方子。
“道长这伤……看着像是摔伤划伤,但伤口边缘这颜色……似乎有些邪毒滞留的迹象。好在侵入不深,老朽这方子,按时服用,再静养些时日,当可无碍。只是……”刘大夫欲言又止,看了看一旁垂手而立的老仆。
陈洛心中一动,道:“大夫但说无妨。可是这毒……有何不妥?”
刘大夫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不瞒道长,老朽行医数十年,也见过些奇症怪毒。道长伤口这紫黑之色,隐隐带着一股……一股甜腻阴寒之气,与寻常跌打损伤或草木蛇虫之毒,大不相同。倒有些像是……像是……”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敢确定,又似乎有所顾忌,没再说下去。
“像是什么?”陈洛追问。
“像是……一些古书中记载的、偏门方士炼制的……‘阴秽之药’所致。但这等事物,早已被朝廷列为禁药,民间罕有流传。老朽也只是早年听先师提过一嘴,不敢妄断。”刘大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说完,便匆匆收拾药箱,对陈洛和老仆点点头,告辞离开了,仿佛生怕惹上麻烦。
“阴秽之药”……刘大夫的诊视,无意中印证了陈洛的猜测。那“千缠引”邪药,果然带有明显的阴邪毒性,且被朝廷列为禁药!这刘大夫虽不敢明言,但显然有所察觉,也心存畏惧。这从侧面说明,“谛听卫”此次行动,很可能就是冲着这“禁药”而来!而沈、顾两家,恐怕是被栽赃了持有或炼制此药的罪名!
老仆送走刘大夫,又对陈洛道:“道长,换洗衣物在此,热水请用。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和汤药来。若无吩咐,小的先退下了。”说完,也躬身退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房中又只剩下陈洛一人。他换下染血污秽的道袍,擦洗了身体,换上干净的粗布棉衣,虽然简陋,但总算清爽了些。伤口处传来药膏清凉的刺痛感,体内邪毒被刘大夫的药力与自身残余力量共同压制,暂时稳定下来。
他坐在炭盆边,望着跳跃的火苗,心中快速梳理着现状。
“谛听卫”因“禁药”案而来,目标锁定沈、顾、李三家。自己因昨夜遇险受伤,被当作嫌疑人或知情人软禁。刘大夫的诊断,间接证实了邪药的存在与性质。邪人(“暗红疤记”老者)与李府勾结,栽赃陷害的可能性极大。顾青、沈明心处境危急,沈老坊主突然“发狂”,恐怕就是对方阴谋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激发当年暗手的后果。
自己被困于此,信息隔绝,行动受限。必须尽快找到与外界沟通,或影响“谛听卫”调查方向的方法。
他看向桌上的纸笔(房间内竟备有文房四宝,或许是前任租客留下)。是否可以尝试写些什么,夹带出去?但送饭老仆必然被严密监视,甚至可能被搜身。此路不通。
那么……制造一些只有顾青或沈明心能看懂的、与“阴阳鱼”或“秘密地点”相关的“意外”,让消息通过宅院内可能存在的、未被完全控制的渠道(比如其他仆役、或偶然进入的匠人)流传出去?风险极高,且难以控制。
或者……最直接的办法,是设法与那位总旗再次对话,在合适的时机,透露一些关键信息,引导其怀疑李府,甚至点明“暗红疤记”邪人的存在。但自己必须有足够的把握,让对方相信,且不能暴露自己“月老”的特殊能力。
他需要筹码,需要能取信于人的、不那么“玄虚”的证据。刘大夫的诊断算一个,但不够。那邪人地下巢穴的具体位置、内部景象、邪药炼制过程……这些若能描述出来,或许能增加可信度。但自己如何解释知道这些?难道说自己昨夜误入?这又会牵扯出自己受伤的真正原因,以及自己为何能逃脱等问题,漏洞百出。
除非……自己能拿到一件从地下巢穴带出的、实实在在的物证!比如,一块邪眼琉璃碎片,或者……一点“千缠引”的药渣?
他想起昨夜自己用【良缘笔】削落染毒皮肉和布料时,似乎有一些沾染了邪药和毒血的碎布,留在了那废弃的土屋中。或许……并未被完全清理?还有,他闯入地下巢穴时,曾用石灰粉和“守拙”香粉制造混乱,那些粉末混合了邪药气息,沾染了邪力,或许也残留有特殊痕迹?
若能设法让人去那土屋或地下巢穴洞口附近查探,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印证自己的说法。
但如何让人去查?自己无法离开,也无法直接命令“谛听卫”。除非……
他目光再次落在桌上的纸笔上。或许,可以写一封“密信”,陈述部分“所见所闻”(隐去自身特殊能力),指出可疑地点,请求“谛听卫”查证。然后将此信,设法交给那位总旗。这很冒险,信可能根本到不了总旗手中,或者被对方视为胡言乱语,甚至打草惊蛇。但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必须赌一把。赌那总旗并非完全昏聩,赌他对真相还有探究之心,赌他愿意为了查清案件,去验证一个“可疑道士”提供的、看似离奇的线索。
他不再犹豫,铺开纸张,研墨提笔。略一沉吟,开始书写。他没有署真名,只以“知情人”自称。信中,他隐晦提及自己因定制琉璃,对镇上工艺传承略有了解,偶然发现镇中有外地行商与李府来往密切,行为鬼祟,并疑似在镇东老屋区、河边、以及南边旧窑址附近,进行某种“隐秘勾当”。昨夜,他因好奇(或者说,察觉到异常气息)前往探查,在镇东老屋区一处枯井旁,无意中发现地下暗道,窥见其中似有人以琉璃、草药炼制不明药物,气味甜腻诡异,并有刻画诡异图案。因惊慌逃离,不慎受伤。归途中,又见沈老坊主突发癫狂,顾家窑似有被搜查迹象,深感此事非同小可,恐有奸人栽赃陷害,祸及无辜匠户,故冒死陈情,望大人明察,速派得力人手,查证所述地点,或可发现真凶罪证,还沈、顾两家清白。
他写得半真半假,将“暗红疤记”邪人炼药的地点(枯井暗道)和盘托出,也点出了李府与外地行商的嫌疑,并将沈、顾两家定位为“可能被陷害”。至于自己如何发现暗道、如何窥见炼药、如何逃脱,则含糊带过,只以“偶然”、“惊慌”搪塞。最后,以“恐奸人毁证灭迹”为由,催促尽快行动。
写完后,他仔细看了一遍,觉得虽仍有漏洞,但关键信息已给出,且将自身置于一个“偶然发现秘密的胆小道士”位置,降低了敌意。他将信用火漆(桌上竟有)封好,未写收信人。
接下来,是如何将信送出去。直接交给送饭老仆?太明显,且老仆未必敢接,接了也未必能送到总旗手中。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傍晚时分,那老仆再次送来饭食和熬好的汤药。饭菜是两素一荤,一盆米饭,虽不算精致,但量足热乎。汤药黑乎乎的,散发着草药的苦涩气味。陈洛先尝了尝汤药,确认无异,才慢慢服用。
用饭时,他状似无意地与老仆攀谈:“老丈,这宅子甚是清静,不知原先主人是?”
老仆低着头,小声道:“回道长,这宅子是已故的周通判的产业,通判后人都在外地,常年空着,偶尔租给过往的官老爷或富商暂住。”
“哦。今日来的那些官爷,瞧着甚是威严,不知是何处衙门?可是为了琉璃镇的什么案子?”陈洛试探道。
“这……小的不知。官爷们的事,不敢打听。”老仆头垂得更低,显然讳莫如深。
“也是。贫道多嘴了。”陈洛笑了笑,不再追问,专心吃饭。
老仆等他吃完,收拾了碗筷,正要离开。陈洛忽然道:“老丈且慢。贫道有一事相求。”
老仆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陈洛从怀中(实则是袖中暗袋)摸出那枚“谛听卫”的“外察令”,用布半掩着,只露出獬豸雕刻的一角,对老仆低声道:“贫道与贵上……略有渊源。此次卷入此事,实属误会。现有紧要情报,需面呈那位带队的大人。不知老丈可否行个方便,将此物与这封信,代为转交?”说着,他将那封火漆密信,与那半露的令牌一起,递了过去。
他赌这老仆认识“谛听卫”令牌,至少知道其代表官家身份。以令牌为引,或许能让老仆相信此事紧要,愿意冒险传信。当然,也可能适得其反,让老仆更加恐惧,不敢沾染。
老仆看到那獬豸令牌的一角,身体明显震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惧与犹豫。他看看令牌,又看看陈洛平静而隐含催促的眼神,又看看门外,嘴唇哆嗦着,迟迟不敢接。
“老丈放心,只是传递一信,说明情况。对贵上,对你,皆无损害。若情报属实,助贵上破案,或许还有功劳。若耽搁了……”陈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仆挣扎良久,终于,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伸手接过令牌和信,迅速塞入怀中,对陈洛点了点头,低声道:“小的……小的试试。道长……千万莫要说出去。”说完,不敢再看陈洛,匆匆收拾好东西,快步退了出去,重新锁好门。
陈洛坐在原地,听着老仆远去的脚步声,心中并无把握。这老仆是“谛听卫”的人,还是原本宅子的仆役被临时征用?他是否可靠?会不会直接将信交给看守的骑士,甚至那位总旗?交出去后,又会是什么结果?
一切皆是未知。他只能等待。
夜色再次降临,窗外寒风呼啸。炭盆里的火渐渐微弱。陈洛服了药,和衣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手腕上的红线,传来持续而压抑的搏动,仿佛感应着主人焦灼的心绪。功德池依旧死寂,但此刻他已无暇顾及功德。
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似乎是巡视守卫的脚步声。那老仆送信之后,再无消息。
时间在寂静与等待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洛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动静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钥匙开锁声!
不是老仆!这开锁的动作,更加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味道。
陈洛心中一凛,立刻从床上坐起,目光紧紧盯住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来人并非老仆,也非寻常骑士,而是——白天那名问话的、面容冷硬、腰间悬挂獬豸总旗令牌的“谛听卫”头领!
他换下了一身劲装,只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棉袍,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冷肃气势,却丝毫不减。他就站在门边,并未靠近,昏暗的光线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直视着陈洛,手中,正捏着那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以及陈洛那枚“外察令”。
“陈道长,”总旗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信,是你让那老仆转交的?这令牌,也是你的?”
陈洛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一片澄明。他起身,对着总旗,不卑不亢地稽首一礼:“正是贫道之物。冒昧惊扰大人,实因事态紧急,关乎数条人命与百年技艺传承,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明鉴。”
总旗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桌边,就着炭盆微弱的光,再次仔细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又掂了掂那封信,目光重新落到陈洛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陈洛……散修道人……持有‘谛听卫’外察令……”他缓缓念道,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这令牌,从何而来?”
“乃是一位故人所赠,言道在外行走,或可凭此行些方便。”陈洛回答得模棱两可。
“故人?”总旗追问,“姓甚名谁?任何职?”
“那位故人性情高洁,不喜张扬,与贫道亦是萍水相逢,赠令后便云游而去,未曾言明身份。贫道亦不敢多问。”陈洛将话堵死,此事涉及苏文远,绝不能牵连。
总旗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陈洛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良久,总旗才移开目光,轻轻将信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信上火漆。
“信中所言,枯井暗道,地下炼药,诡异图案,栽赃陷害……可是实情?”他开门见山,直接问到了核心。
陈洛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迎向总旗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字字属实,绝无虚言。贫道以性命担保,沈、顾两家,实乃被人构陷。真凶,就藏在李府背后,藏在那枯井之下的黑暗之中。大人若不信,此刻便可派人,前往镇东老屋区,寻那枯井查验。迟了,恐生变数。”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凝重的空气。
总旗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陈洛脸上、身上,反复逡巡。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本官,南平府‘谛听卫’百户所,总旗,韩厉。”
他报出了自己的官职和姓名。这意味着,他至少暂时,愿意以“官方”身份,与陈洛进行这场对话。
“你的信,本官看了。你的话,本官也听了。”韩厉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谛听卫’办案,讲究证据。单凭你一纸书信,几句空言,尚不足以取信,更不足以让本官调动人手,贸然去查什么‘枯井暗道’。”
“沈老坊主突发癫狂,症状蹊跷,体内似有药物催发之相。顾家窑中,搜出少量未曾记录在册的、带有异香的古怪矿石粉末。李府管家房中,亦发现与顾家搜出粉末同源的残留。而据本官线报,近日确有外地行商,在镇上暗中收购此类矿石,并与李府来往密切。”韩厉顿了顿,目光如电,“人证、物证、线报,皆指向沈、顾两家与禁药有关,李府亦有重大嫌疑。你,一个来历不明、恰在此时受伤、又持有我卫令牌的道人,突然跳出来,指认李府与什么‘枯井邪人’是真凶,空口白牙,如何让本官信你?”
果然!邪人(或李府)已经提前布置了“证据”!那些“古怪矿石粉末”,恐怕就是炼制“千缠引”的某种原料,或者是邪人故意留下的栽赃之物!沈老坊主的“癫狂”,更是坐实了“用药害人”的指控!这局,做得相当严密!
陈洛心念急转,知道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说辞。“大人明鉴,若沈、顾两家果真是炼制禁药的真凶,何须等到大人到来,才突然发难?沈老坊主又为何要在自家突然‘癫狂’,引人注目?此岂非不打自招?再者,炼制禁药,何等隐秘之事,岂会将关键原料随意放置于窑场之中,待人搜查?此等作为,更像是有人急于嫁祸,仓促布置,反露马脚!”
他上前一步,指着自己包扎的伤口,语气加重:“大人请看贫道这伤!伤口边缘紫黑,隐带甜腻阴寒之气,镇上刘大夫方才诊治,亦疑是‘阴秽之药’所致。贫道这伤,是前夜探查那枯井附近时所留!若大人不信,可让仵作或精通毒理之人验看!那井口附近,定还留有贫道受伤时滴落的毒血,以及昨夜混乱中留下的痕迹!大人何不派人,立刻前去查证?若贫道所言是虚,甘愿领受诬告之罪!若贫道所言是实,迟则生变,真凶销毁证据,甚至挟持、加害沈、顾两家,大人到时如何向上峰、向朝廷交代?!”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更以自身伤势为证,将压力抛回给韩厉。
韩厉沉默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炭火的光芒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神明灭不定。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韩厉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既持有我卫令牌,想必也知我卫规矩。外察令持有人,若遇大案、要案,有密报之权,亦有配合调查之责。你,可愿随本官,走一趟那枯井?”
陈洛心中一震。这是要带自己去现场对质?是试探,还是真的有意查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洛毫不犹豫地答道,“但凭大人差遣。只求速行,以免夜长梦多。”
韩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对门外低喝一声:“备马!点齐人手,立刻出发,去镇东老屋区!”
“是!”门外传来干脆的应答。
韩厉回头,对陈洛道:“跟上。”
陈洛不再犹豫,强忍着伤处的不适,快步跟上。走出房门,寒风扑面,只见院中已有数名“谛听卫”骑士牵马肃立,火把已然点燃,在夜色中噼啪燃烧,照亮了一张张冷峻的面孔。
韩厉翻身上马,对陈洛指了指旁边一匹准备好的、较为温顺的驽马。陈洛在骑士的帮助下,也上了马。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他咬牙忍住。
“走!”韩厉一马当先,冲出宅门。数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急促、响亮,踏碎了琉璃镇虚假的宁静,也踏向了那隐藏着无尽黑暗与罪恶的枯井之畔。
陈洛策马跟在队伍中,寒风如刀割面,但他心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接下来,是揭开真相,还是坠入更深的陷阱,便要看那枯井之下,究竟还剩下什么,以及……这位韩总旗,究竟是何等人物了。
手腕上的红线,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搏动依旧沉稳,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破局”的意味。囚笼虽未完全打破,但至少,牢门已经打开了一道缝隙。而门外的风雪与黑暗,依旧深重,前路,依旧莫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