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焦土生花,与高墙铁幕
离开阿芜那方整洁却弥漫着苦涩与希望的小院,陈洛并未在锦云镇继续多做停留。他深知,阿芜这边的心结已初步解开,那女子骨子里的坚韧与善良,如同焦土下深埋的根系,只需一点雨露阳光,便会挣扎着寻求新生。但真正的难关,是那座巍峨的沈家宅邸,是沈万钧不容置疑的权威,是沈夫人以家族利益和“为你好”为名的眼泪,是那已然在进行的、与顾家板上钉钉的联姻。
接下来的几日,陈洛并未急于再去找沈逸之,也未再登沈家门。他在锦云镇安顿下来,除了日常的观察与打坐,更多是凭借那面“姻缘良算”的长帆,在镇上各处茶楼、码头、绣庄、乃至市井闲人聚集之处,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沈家、顾家,以及四年前枫林庵那场火灾的更多细节。他需要更全面的信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从各种零碎的传言、叹息、乃至幸灾乐祸的议论中,他拼凑出更多画面:
沈逸之自那日被强押回府后,便被其父沈万钧禁足在书房,据说除了送饭的哑仆,任何人不得靠近。沈夫人则整日以泪洗面,在亲朋女眷间哭诉儿子“被妖女迷惑”、“鬼迷心窍”,对那“毁了容的贱籍绣娘”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沈万钧则忙于与顾家敲定纳采、问名、请期等诸般繁琐礼节,似乎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桩婚事坐实,彻底断了儿子的念想。据说顾家对沈逸之的“疯癫”也有所耳闻,但顾家老爷看中沈家在织造行当的地位和沈逸之本身的才学(沈逸之虽不喜经商,但诗文书法在锦云镇年轻一辈中颇有才名),加之沈万钧许以厚利,态度便有些曖昧,只催促尽快走礼。
关于阿芜,镇上人多是同情夹杂着鄙夷。“是个苦命人,可惜了。”“心是好的,可这模样……沈家少爷也是一时糊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此类言论,不绝于耳。但也偶有在“云锦阁”做过活计的老绣娘私下议论,说见过阿芜替人修补的古画绣片,手艺之精,配色之雅,比阁里好些老师傅都不遑多让,只是从不接大件,只做些零散小活,深居简出,才名声不显。
而四年前枫林庵那场火灾,知情者回忆起来,仍是唏嘘。火势起得突然,风助火势,顷刻间吞没了半个庵堂。当时庵中有七八个尼姑,还有几个寄居在此的孤女。阿芜(那时似乎还不叫这个名)是替收养她的老尼姑去取一件要紧的绣品。火起时,她本已逃出,听见呼救,又折返回去,先后背出三个吓傻了的小尼,最后一次冲进去,便再没出来。等火被扑灭,众人从废墟里扒出她时,她已浑身焦黑,面目全非,怀里还死死护着一个昏迷的更小的女孩。那女孩只是受了惊吓和轻烟呛,阿芜自己却烧得不成人形。此事当时在镇上也算轰动一时,沈家那日恰好在庵中做法事,沈逸之亲眼目睹了阿芜被抬出来的惨状,据说当时就吐了,回去后大病一场,高烧中胡话不断,之后便性情有些变了。
原来沈逸之对阿芜的情愫,始于那场惨烈的火灾现场,始于对“义举”与“牺牲”最直接的震撼。而后来的接触,恐怕更是被阿芜历经劫难后那份沉静坚韧、不怨不尤的品性所深深吸引。这份感情,夹杂着敬佩、怜惜、震撼,以及对她身处困境却依旧努力活着的生命力的向往,早已超越了皮相与门第,深刻入骨。
了解得越多,陈洛越发觉得,沈逸之并非一时冲动。而阿芜,也绝非攀附之辈。这段感情,更像两块历经磨难、残缺却依旧努力发光的璞玉,在茫茫尘世中,认出了彼此灵魂的质地。若能成,未必不是一桩佳话。但横亘其间的,是沈家这堵用数代财富、声望、规矩砌成的高墙,是沈万钧不容动摇的意志,是沈夫人以“爱”为名的枷锁,是整个锦云镇约定俗成的、冰冷的社会规则。
“高墙铁幕,非一日可摧。”陈洛坐在客栈窗边,望着远处沈家府邸飞檐的一角,心中思量。硬碰硬,毫无胜算。沈万钧能逼得儿子禁足,能强推婚事,就绝不会容许阿芜这样的“变数”存在。直接去说理?只怕连沈万钧的面都见不到。利用“谛听卫”令牌施压?这是干涉地方家族内务,且无涉罪案邪术,“谛听卫”未必理会,反而可能暴露自己,引来麻烦。
或许……只能从内部寻找裂缝,或者,制造一个让沈家不得不重新审视阿芜价值的“契机”?这个契机,最好与沈家的核心利益——织造生意相关。
他想到了阿芜的绣艺。也想到了沈逸之被禁足的书房。沈逸之虽不喜经商,但身为沈家独子,耳濡目染,对织造刺绣一道,不可能全无见识。而且,他能为阿芜做到与家族决裂的地步,必然对阿芜的才情有极深的了解和欣赏。若能将阿芜的绣艺,以一种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无法被忽视的方式,展现在沈家人面前,甚至……与沈家的生意产生某种“关联”……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陈洛脑海中逐渐成形。这需要阿芜的配合,也需要沈逸之在绝境中依旧保有一丝反抗的意志和传递消息的可能。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他正准备设法再寻机会去见阿芜,传递这个计划,客栈楼下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他推开窗向下望去,只见街上人群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神色惊惶,议论声嘈杂。
“……快去看看!说是沈家夫人……在顾家下聘的队伍前,突然昏过去了!”
“什么?沈夫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听说是顾家那边今日正式来下聘,交换庚帖,沈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接,结果刚接过庚帖,看了一眼,就……就直挺挺往后倒下了!”
“天啊!这可是大喜的日子!怎么会这样?!”
“是不是急火攻心?还是被那逆子气的?”
“快!快让开!大夫来了!”
沈夫人在顾家下聘时昏倒?陈洛眉头一皱。沈夫人虽然为儿子之事忧心,但以她的心性和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不该在如此关键场合失态,更不至于激动到昏厥。除非……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预料到、或者无法承受的变故?
他立刻下楼,随着人流,朝着沈府方向快步走去。若沈夫人真因此事有个三长两短,沈逸之的处境将更加艰难,阿芜也必将承受更汹涌的恶意与压力。
沈府门前,此刻已围得水泄不通。朱红大门敞开,几个丫鬟婆子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个昏迷不醒、华服凌乱的妇人(沈夫人)往府内抬。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急匆匆跟在后面。门口还站着几个穿着体面、但脸色尴尬、手中捧着大红礼盒的顾家仆役,显然是下聘的队伍。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洛挤在人群中,运起【天籁耳】,努力捕捉着门内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
“快!抬到内室!掐人中!”
“大夫,快看看我家夫人!”
“脉象急促紊乱,肝气郁结,心火亢盛,急怒攻心所致……快取安宫牛黄丸来!”
果然是“急怒攻心”。可下聘是喜事,何来“怒”?除非……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沈万钧压抑着狂暴怒火的、低沉而颤抖的咆哮声,似乎是在对某个贴身仆役或管家吼问:“逆子呢?!那个逆子在哪里?!把他给我押过来!立刻!马上!”
逆子?沈逸之?难道沈夫人昏倒,与沈逸之有关?
很快,两个健仆连拖带拽,将一个穿着家常素色长袍、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讥诮的年轻男子,从内院方向拖了出来,正是沈逸之。他被禁足多日,显然清瘦了不少,但脊背挺得笔直。
“跪下!”沈万钧看到儿子,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指着他厉喝。
沈逸之被强按着跪下,却依旧昂着头,看着被丫鬟扶着、刚刚灌下药丸、幽幽转醒、正用绝望而怨毒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嘴角那丝讥诮更深了。
“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沈万钧从旁边管家手中,夺过一份洒金大红、做工极其精美的庚帖,狠狠摔在沈逸之面前,“这……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你竟敢……竟敢如此辱没家门!辱没顾家!你是要逼死你娘,毁了沈家才甘心吗?!”
庚帖飘落在地,展开。陈洛目力极佳,隐约看到那帖子上,原本该写着沈逸之生辰八字的地方,赫然是两行力透纸背、张狂不羁的墨字,竟是一首……诗?不,更像是一封绝笔书?
沈逸之看也不看那庚帖,只是望着父亲,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父亲,母亲,这门亲事,儿子从未答应。你们逼我,可以。但想让我亲手写下庚帖,与顾家小姐缔结婚约,除非我死。既然不能明着反抗,那便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顾家,告诉所有人——我沈逸之,心中已有所属,此生不渝。顾家若还要将女儿嫁过来,那便嫁一具行尸走肉,或者……一具棺材过来好了。”
“你……你……”沈万钧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沈逸之,说不出话来。
沈夫人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挣扎着扑过来,抓住沈逸之的衣襟,哭喊道:“逸之!我的儿!你是要娘的命啊!那妖女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父母都不要了,连沈家的脸面、你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娘求你,求你回头吧!只要你点头,好好与顾家小姐成亲,过去的事,娘都不计较了!那妖女,娘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远离开锦云镇,再也不回来,好不好?啊?”
沈逸之任由母亲撕扯,眼中那丝讥诮终于散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哀。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沈夫人心悸的决绝:“娘,儿子不孝,让您伤心了。但阿芜不是妖女。儿子心中,只有她一人。您和父亲若执意要娶顾家小姐,那今日,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沈家的家业、前程,儿子……不要了。”
“你……你说什么?!”沈夫人如遭雷击,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沈万钧更是暴怒:“混账东西!沈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不要了?你说不要就不要?!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至于那个阿芜……”他眼中寒光一闪,对管家厉声道,“去!带几个人,立刻去将那贱人给我‘请’出锦云镇!不,打断腿,扔到百里外的荒山里去!我要让她这辈子,都再也回不来!”
“父亲!”沈逸之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与恐惧,“您不能……”
“你看我能不能!”沈万钧狞笑,“我沈万钧在锦云镇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如此拂逆我!一个贱籍绣娘,也配让我沈家鸡犬不宁?打断腿都是轻的!我要让她知道,敢勾引我沈万钧的儿子,是什么下场!”
“老爷!不可啊!”沈夫人虽然恨阿芜,但听到丈夫要下如此毒手,也吓了一跳,连忙劝阻,“闹出人命,终究不好……”
“怕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死了残了,谁会在意?”沈万钧已然被怒火和儿子的忤逆冲昏了头,只想用最激烈的手段,彻底铲除这个“祸根”,也在儿子面前树立不容挑衅的权威,“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应声,点了几个健壮家丁,就要往外走。
沈逸之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站起阻拦,却被两个健仆死死按住。他看着父亲狰狞的脸,看着母亲惊慌却未再坚决阻拦的神情,看着管家带着家丁杀气腾腾离去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与……一股疯狂的恨意。
他知道,父亲说得出,做得到。阿芜……阿芜要遭毒手了!都是因为他!都是他害了她!
“阿芜——!”他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绝望的嘶吼,猛地挣脱钳制,朝着大门方向扑去,却被更多的家丁拦住,按倒在地。
就在这混乱不堪、沈府门前一片鸡飞狗跳之际,一个清朗平和的嗓音,忽然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量天尊。沈施主,怒火伤肝,杀孽损德。还请三思。”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肩扛“姻缘良算”长帆的年轻道士,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走到了沈府门前石阶之下,正神色平静地看着暴怒的沈万钧和绝望的沈逸之。
正是陈洛。
他本不欲在此时露面,但沈万钧要对阿芜下毒手,他不能再等。而且,沈逸之在庚帖上“题诗拒婚”、沈夫人气急昏倒,这个混乱的场面,未必不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哪里来的野道士?滚开!”沈万钧正在气头上,见一个陌生道士也敢来多管闲事,更是怒不可遏。
陈洛却丝毫不惧,目光扫过地上那封特殊的庚帖,又看向被按在地上、眼中燃烧着绝望火焰的沈逸之,缓缓道:“沈施主方才所言,要打断人腿,扔进荒山。此举恐有伤天和,更会为沈家招来无穷祸患,于令郎,于沈家基业,皆无益处。还望施主暂息雷霆之怒,听贫道一言。”
“祸患?”沈万钧气极反笑,“我沈万钧在锦云镇,还怕什么祸患?你这道士,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来人,将这疯道士给我轰走!”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就要驱赶陈洛。
陈洛却岿然不动,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谛听卫”的“外察令”,在手中亮了一下,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贫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间涉及人命,更关乎一桩‘义举’功臣之安危,贫道既已遇见,便不能坐视不理。沈施主,锦云镇虽大,却也大不过朝廷法度,大不过天理昭彰。‘谛听卫’监察天下,对戕害义民、草菅人命之事,亦有闻奏之权。施主,确定要一意孤行吗?”
“谛听卫”三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暴怒的沈万钧瞬间冷静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陈洛手中那枚非金非木、雕刻獬豸的黑色令牌,脸色变幻不定。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谛听卫”令牌,但这道士气度从容,言辞凿凿,且“谛听卫”的威名,他这等富商岂能不知?那是一个连知府都要忌惮三分的恐怖衙门!这令牌若是真的……
“你……你到底是何人?”沈万钧声音干涩,气势已不如先前。
“贫道陈洛,云游道人。与‘谛听卫’略有渊源。”陈洛收起令牌,语气缓和了些,“沈施主,令郎之事,贫道略有耳闻。强扭的瓜不甜,逼急的兔子咬人。令郎性情刚烈,用情至深,若那阿芜姑娘真因施主一念之差而遭不测,令郎此生,必与施主夫妇反目成仇,甚至可能做出更极端之事。届时,沈家是得是失,施主心中当有衡量。更何况,那阿芜姑娘,真的就如此不堪,如此……配不上令郎吗?”
沈万钧脸色铁青,没有立刻回答。沈夫人也惊疑不定地看着陈洛,又看看儿子。周围人群更是鸦雀无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谛听卫”的名头镇住了。
沈逸之则猛地抬头,看向陈洛,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陈洛趁热打铁,目光转向地上那封庚帖,道:“令郎在庚帖上题字拒婚,虽则激烈,却也见其心志之坚,用情之真。沈施主,令郎才华横溢,品性本善,只因一事执着,便行此极端。与其强行压制,父子成仇,家宅不宁,何不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沈万钧咬牙道,“还能怎么换?难道要我沈家,娶一个毁了容的贱籍绣娘进门?让沈家沦为整个江南的笑柄?!”
“为何不能?”陈洛反问,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沈施主眼中,只看到阿芜姑娘的出身与容貌。可曾看到,她为救人而毁容的义勇?可曾看到,她身陷绝境却依旧自尊自爱、以绣艺自立的坚韧?可曾看到,她明知与令郎云泥之别,却屡次推拒,不愿连累于他的善良与清醒?如此品性,便是许多高门贵女,也未必能有。”
他顿了顿,看向沈逸之:“而令郎,能不为皮相、门第所惑,独独钟情于此等品性高洁、心灵相契的女子,不正说明他眼光独到、心性质朴,非那等只重外在的纨绔子弟可比吗?沈家以织造传家,重技艺,亦重品性。若未来主母,既有超群绣艺可助家业,又有坚韧善良之品性可正门风,岂非比一桩单纯的门当户对、却无真情实感的联姻,更为有益?”
这番话,角度刁钻,却句句在理,尤其将阿芜的“缺陷”与“义勇”、“品性”、“技艺”挂钩,将沈逸之的“叛逆”与“眼光”、“真情”联系,隐隐将一件“丑事”,拔高到了“慧眼识珠”、“重品重情”的层面。
沈万钧眉头紧锁,显然在思索。沈夫人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周围百姓更是议论纷纷,不少人开始点头,觉得这道士说得似乎有道理。
“可……可她的脸……”沈夫人终究过不了容貌这一关,嗫嚅道。
“脸?”陈洛看向她,目光澄澈,“夫人,皮相不过百年,品性可传千秋。令郎既能接受,夫人为何不能试着接受?况且,阿芜姑娘的绣艺,贫道亲眼所见,灵气逼人,独具匠心。夫人掌管沈家内宅,当知‘云锦阁’中,若有如此一位技艺超群、又能与令郎心意相通、更能理解织造刺绣之道的女子辅佐,对沈家,是福是祸?”
他将话题再次引向了沈家的核心利益——生意。这是沈万钧最在意的东西。
沈万钧眼神闪烁,似乎有些动摇。他自然知道一个技艺精湛、又能得儿子真心、且能辅助生意的媳妇意味着什么。但他仍无法轻易放下门户之见和面子。
就在这时,派去“请”阿芜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空着手,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管家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人呢?”沈万钧心头一紧。
“那……那阿芜……她不在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桌上只留了一封信,是……是给少爷的!”管家颤抖着手,递上一封没有封口的、普通的信笺。
沈逸之猛地挣脱钳制,扑过去抢过信,颤抖着展开。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如鬼,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陈洛心中叹息,隐约猜到了信的内容。他走过去,从沈逸之颤抖的手中接过信纸。沈逸之没有反抗,只是失魂落魄地站着,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信纸上是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正是阿芜的笔迹:
“逸之公子钧鉴:
见字如晤。
闻公子因妾之故,与高堂失和,身陷囹圄,妾心泣血,五内俱焚。妾本蒲柳之姿,残败之身,蒙公子不弃,青眼相加,数载照拂,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公子乃人中龙凤,当配名门淑女,缔结良缘,光耀门楣,承继家业。妾自知乃公子前程之累赘,家门之污点,若再留于锦云,唯恐累公子愈深,令尊堂愈怒,终至无可挽回。
思之再三,痛彻心扉。妾意已决,即日远行,此生不复归矣。
望公子勿念,勿寻。珍重此身,顺从父母,娶妻生子,安享富贵。妾于天涯海角,遥祝公子,平安喜乐,子孙满堂。
前尘往事,如梦如幻。从今往后,公子是公子,阿芜是阿芜。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便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阿芜绝笔”
这是一封诀别信。阿芜在得知沈夫人以死相逼、沈家与顾家正式下聘、沈逸之被禁足、甚至可能面临父亲更激烈手段后,选择了最决绝、也最“成全”的方式——彻底消失,以自己永久的离去,换取沈逸之的“平安”和沈家的“安宁”。她甚至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将最深的痛苦与不舍,掩藏在平静的告别之下。
“阿芜……阿芜……”沈逸之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泪如雨下,忽然,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疯狂,“她走了……她走了!你们满意了?!逼走了她,你们就满意了?!好!好!我如你们所愿!我娶!我娶顾家小姐!我当沈家的孝顺儿子!但从此以后,我沈逸之,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沈家的香火,沈家的家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竟不再看父母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府内走去,背影萧索,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沈万钧和沈夫人呆呆地看着儿子绝望的背影,又看看陈洛手中的那封信,脸上愤怒褪去,只剩下无措与茫然。他们似乎达到了目的——逼走了“妖女”,儿子“答应”娶亲。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陈洛收起信纸,看向神色复杂的沈家夫妇,缓缓道:“沈施主,沈夫人,阿芜姑娘,已用最决绝的方式,‘成全’了你们的心愿。可你们得到的,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儿子,想要的沈家未来吗?”
他不再多言,对着沈家夫妇微微一礼,又看了一眼沈逸之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扛起长帆,分开人群,飘然离去。
留下沈府门前,一片死寂。只有那封洒金的庚帖,和那封诀别的书信,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手腕上的红线,传来一阵沉重而悲伤的搏动。陈洛知道,阿芜的离开,并非结束,而可能是另一场更剧烈风暴的开始。沈逸之的“答应”,绝非真心。而阿芜……她真的能“相忘于江湖”吗?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阿芜小院的方向走去。他必须找到她,在她做出更不可挽回的决定之前。这场“火吻情缘”,还远未到落幕之时。而他这个“月老”,也必须在这看似绝望的困局中,寻找到那一线,或许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