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墟的风,带着三百年前的血腥味。
初代苦情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新芽已绽,花苞含露。只要再熬过最后一夜,虚空之泪与王权剑意交融,人妖之间的隔阂便可真正弥合。
可所有人都知道——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开始,而是将成未成之际。
“结界还稳吗?”王权富贵问。
顾长生盘坐于东位,白衣染尘,手中折扇早已断裂,仅余半截扇骨。他闭目调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厄虚在试探。它不敢正面强攻,但每过一刻,就有一缕执念渗入心渊,污染树根。”
清瞳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的魂魄已与树脉相连,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污秽之力正在侵蚀新生的枝桠。
“不能等了。”她忽然开口,“必须提前引动三钥共鸣。”
“不行!”东方月初急道,“顾先生灵力已近枯竭,强行启动,他会……”
“会怎样?”顾长生睁开眼,眸中金光微闪,却带着一丝笑意,“会死?那又如何。我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
众人一怔。
王权富贵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长生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仿佛穿透时空,看见了某座翠竹掩映的小院,一个绿发少女正踮脚摘果子,回头冲他笑:“呆子,你有没有想我?”
那是六百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顾长生,而是东方青砚——东方淮竹的兄长,王权霸业的挚友,也是涂山容容口中那个“总把账算得太清,却把心藏得太深”的人。
因一场禁忌之术,他魂魄分裂,一缕随东方月初转世,一缕沉睡于苦情树下,直到黑狐乱世,才被唤醒,化作“顾长生”。
他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活,而是补全那段被斩断的因果。
“开始吧。”他站起身,声音平静,“由我主导仪式。我的魂魄与初代树根同源,只有我能净化厄虚的污染。”
“不行!”这次是容容的声音。
众人愕然回头——
不知何时,涂山容容竟站在废墟边缘。她一身青衣,发间别着一枚旧铜钱(那是顾长生当年送她的“算账凭证”),眼中再无往日狡黠,只剩深不见底的痛。
“你怎么来了?!”王权富贵惊问。
“我一直在。”容容一步步走近,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从你们离开涂山那天起,我就用‘千机引’追踪顾长生的气息。我知道他会来南墟……也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她停在顾长生面前,仰头看他:“你说过,欠我的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两银子,下辈子还。现在就想赖账?”
顾长生笑了,伸手想摸她头发,却在半空停住:“容容,别闹。这次……可能真还不上了。”
“我不准。”容容抓住他的手,紧紧攥住,“你可以算尽天下账,但算不准我的心。六百年前你走的时候没说再见,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
顾长生眼眶微红,却狠心抽回手:“容容,听我说——厄虚的目标不是树,是我。我是东方青砚的残魂,是天道漏洞,是它脱困的钥匙。只有我彻底消散,封印才能稳固。”
“那就一起消散!”容容眼中泛起泪光,“我用涂山秘术,与你魂魄相系,同生共死!”
“傻姑娘……”顾长生轻叹,“你忘了?涂山容容,从不做亏本买卖。而我,早就一文不值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将三钥按入树心!
轰——!
金光冲天,树冠绽放万朵白花。
与此同时,天空裂开,厄虚现身——那团由无数绝望记忆凝聚的古神,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东方青砚!你逃了六百年,今日终于回来了!”
顾长生仰天大笑:“我不是回来送死的——我是来终结你的!”
他纵身跃入树心,魂魄主动崩解,化作亿万光点,涌入初代苦情树的每一寸根须。光点所至,厄虚的污染如冰雪消融。
“不要——!”容容扑向树干,却被结界弹开。
她眼睁睁看着顾长生的身影在光中淡去,最后回头对她一笑,嘴唇轻启:
“容容,等我。”
下一瞬,树心闭合。
厄虚发出凄厉惨叫,被重新封印。
南墟恢复寂静。
新苦情树巍然屹立,枝叶间流淌着温润灵光。
可顾长生,消失了。
连魂魄碎片,都被树根吸收,再无轮回痕迹。
王权富贵扶住瘫软在地的容容:“他……还有机会吗?”
容容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青皮小册,封面写着《寻魂录》。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顾长生,男,生辰不详,欠债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两,未还。”
她提笔,在下方添了一句:
“若你在轮回中醒来,请记得——有人在等你回家。”
然后,她撕下一页,折成纸鹤。
纸鹤振翅,飞向东方。
三百年的寻找,就此开始。
而谁也不知道,顾长生最大的一缕魂魄,在容容的“望月符”牵引下,悄然坠入现代安徽六安的一户普通人家。
那一夜,婴儿啼哭,窗外苦情树无风自动,落下一朵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