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路如同一条被反复揉搓的灰色麻绳,在吉普车的轮胎下呻吟。
张兵紧握方向盘,副驾上的程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视线看向车窗外越来越险峻的地形上。
后排,皮肤黝黑的当地向导老杨说着:“张队,程队,再往前三公里左右,就是牛屯村的地界了。那地方的人一个比一个凶,当年啊,国家计划从这里修一条路,派专家过来探查。结果还没进村就被他们打了。县里领导过来调解,牛屯村一个个的死活不让他们进村,政府无奈之下被迫改道。”
“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正当老杨还在介绍牛屯村的时候,张兵身上的对讲机传来动静,“张队,有路障!一棵放倒的巨木,完全堵死了!”
“收到。保持警戒,原地待命。”张兵果断下令。
“这条路就是以前准备修的路,后面因为谈不拢,路也就没修。”
“这颗树估计也是他们那些人放在这里,阻止别人进村。”
三辆车依次熄火,停在弯道的阴影里,借助山体和植被的掩护,从远处几乎无法发现。
引擎声消失,山林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看来,只能靠11路公交车了。”程言低声说,检查了一下腰间配枪和挂在战术背心上的信号枪。
这种高亮的信号弹,一旦发射,几公里外都能清晰看到。
“老杨,带路。”张兵快速下令,“山猫,你负责后卫,注意后方和两侧林子的动静。猎隼,你居中策应,随时准备信号弹。
程言,跟我打头。记住,非必要不开枪,首要目标是侦查和确认情况,发现异常或遭遇危险,猎隼立刻发射信号弹求援!其他人员原地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
在老杨的指引下,五人小队迅速离开主道,钻进了一条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掩盖的羊肠小径。
这条陡峭的路,不过是山民和牲畜常年踩踏出来的一道痕迹,上面布满了碎石和腐叶。
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湿漉漉的石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一些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垂挂下来。
光线被高耸的山体和密林挤压得所剩无几,明明是正午时分,却弥漫着黄昏般的阴翳。
绝对的寂静笼罩着他们,只有靴子踩在湿泥和落叶上发出的轻微噗嗤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前面……绕过去就是牛屯村的西坡了,地势高一点,能看到村子全貌。”老杨指了指前方一个被巨大山岩遮挡的拐角。
张兵打了个手势,五人停下脚步,紧贴冰冷的岩壁。
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下方望去。
牛屯村的全貌终于映入眼帘。
几十间低矮的茅草屋,如同被随意丢弃在山坳里的破烂玩具,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影晃动。
整个村子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
“见鬼了……”代号山猫的年轻警员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程言眉头紧锁,右手按在枪套上,“就算午睡,也不可能整个村子连条狗都没有。”
张兵压低声音:“按计划,分两组。程言,你带猎隼从右侧迂回,接近村西头那几间屋子。我带老杨和山猫从左侧下去,保持通讯,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猎隼立刻发信号!行动!”
两组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分开,借着乱石和灌木的掩护,快速向死寂的村庄潜行而去。
程言和猎隼很快接近了村西边缘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屋门紧闭着,和其他死寂的房屋一样毫无声音。
程言打了个手势,猎隼立刻占据一个能观察四周和掩护程言的角落,手按在枪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程言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屋内是否有动静时。
隔壁的土坯房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个暴戾的童音:
“死婆娘!聋了吗?!叫你倒水!磨蹭什么?!找打是不是?!”
紧接着,是另一个同样恶毒的童声,带着不耐烦的催促从同一个门板后传来:
“快点儿!磨磨唧唧的!是不是皮又痒了?!昨晚没挨够?!”
程言和猎隼瞬间肌肉绷紧,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两人相互点了点头。
程言立刻改变目标,无声移动到那间发出声音的土坯房门外,紧贴着斑驳冰冷的土墙,将耳朵贴近门板缝隙。
“砰!”一声闷响从门板内侧传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女性的痛呼和物品摔碎的脆响。显然是里面的人动了手。
“妈的!贱骨头!”第一个童声更加暴戾,“打死你!”
门内传来女人极度惊恐、破碎的呜咽和哀求声,但被男孩凶狠的咒骂压了下去。
程言眼神一凛,不能再等了!他猛地直起身,不再隐藏,踹门而入大叫道:“警察!住手!”
屋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程言眼帘:
光线昏暗。两个大约八九岁、穿着脏污粗布衣的男孩,稍高的那个正收回踹向妇女的腿。
他们脸上带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凶狠戾气,闻声猛地扭头看向门口闯入的程言,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
而在墙角,一个女人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
她的脚边是碎裂的瓦罐碎片和一滩水渍。
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和新旧疤痕。
她听到警察两个字,惊恐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唤惊得一呆,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猛地扭头瞪向程言。:“你他妈谁啊?!”他挥拳打向程言。
程言看着女人心里一沉,随后眼神一冷,钳住男孩双手,微微用力,男孩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大喊,“爹,有人打我!”
另一个男孩也被这变故吓住了,想跑进屋里。
叫醒还在睡觉的大人。却被猎隼抓住。
程言没有理会男孩的挣扎和目光,对着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尽量放缓了声音:“大姐,别怕!我们是警察!我们会保护你的!”
女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你们终于来了!”
程言示意伙伴,将那个女人搀扶起来。
“大姐……”程言向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柔,生怕再惊扰到她,“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告诉我,村里其他人呢?怎么这么安静?”
“都……都睡着了……”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言这才注意到,在女人身后的阴影里,还蜷缩着另外两个同样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女人。其中一个稍微年轻些的,低着头,用弱弱回道,“他们都睡着了到现在还没醒。”
“张队!”程言立刻通过对讲机联系张兵,声音凝重,“情况严重!发现多名被拐受虐妇女!村里情况极其诡异,所有成年村民似乎都在沉睡!立刻请求县局支援!需要大量警力和医护人员!重复,需要大量支援!”
张兵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同样的凝重:“收到!!猎隼现在发射信号弹。”
张兵那边也强行打开了那扇布满虫蛀的木门,门内同样是一个惊恐万状、伤痕累累的女人。
张兵强压着怒火,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着。
程言留下那名队员守在门口警戒并安抚屋内的妇女,自己前往中央最大的那间房子。
这木门同样紧闭着,但并未上锁。程言拔出配枪,侧身用肩膀猛地一撞!
“砰!”
木门应声而开。一股血腥味迎面而来。让程言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有一座八臂神像。神像通体漆黑,头部被蒙着黑巾,八只手臂伸展着。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明显用于刑罚的工具:带着倒刺的皮鞭、磨得发亮的木棍、几根顶端烧得焦黑的烙铁……每一样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神像侧后方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程言快步上前,小心地拿起那东西。是一本用粗劣黄纸装订成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泛着陈旧的油黄色。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陈腐的纸墨气息混合着血腥味钻入鼻腔。册子内页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行都让程言触目惊心:
“庚戌年三月初七,男,四岁,丙午年生。
“辛亥年腊月廿一,女,五岁,丁未年生。
“癸丑年七月初九,男,三岁,庚戌年生。
……
一条条,一列列,触目惊心!时间跨度长达近三十年!
巨大的愤怒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畜生!”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迅速将账本和其他几件关键的刑具用布包好,塞进随身的挎包。走出村长家时,村口方向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支援到了!
村口的空地上,气氛紧张而凝重。
十多名警员已经赶到,正努力维持着秩序。
二十多个被解救出来的妇女被集中在一起,她们大多蜷缩着,眼神呆滞麻木,如同惊弓之鸟。
那些年纪小的孩子,大约有二三十个,则被单独看管在另一边。
他们脸上依旧带着桀骜不驯的戾气,不断对工作人员动手。
张兵正拿着对讲机,凝重的说着:“……对!情况就是这样!需要大量车辆!优先把伤员和妇女儿童转移出去!……”
程言快步走到张兵身边,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他,压低声音:“张队,村长家找到的账本!”
张兵接过布包,只打开看了一眼那本账册里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铁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张兵点了点头,对着在场的警员大声喊道,“所有人注意!现在撤离到山脚下!动作快!”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那些虚弱的妇女,但那些孩童又开始作妖,大声哭喊,四处乱跑。
“放弃他们,优先保持妇女的安全!”张兵看着这些孩子脸色铁青,他不能在耽搁下去了,刚刚在搜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大量的土枪。
要是等那些大人醒来。他们也逃不了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空地。
仿佛盛夏正午的阳光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村口走了进来。
是阿莲!
程言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握着枪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张兵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程言的目光猛地回头,当他的视线与那双怨毒的眼睛对上的瞬间,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刑警,身体也骤然僵硬!
阿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用手指着妇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