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我被前女友们推上了首富

第20章 账本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江也下楼了。

  周念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被撕过一页的预约本。她正在用橡皮擦什么,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江也走近了才看清——她在擦马平川那天留下的电话号码。铅笔写的,被她擦得只剩下很淡的痕迹。

  “擦掉干什么?”

  “不干什么。”周念没有抬头,“看着烦。”

  橡皮在纸面上又擦了一下。很轻。纸面被擦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毛,像皮肤上起的鸡皮疙瘩。她没有擦干净,留了一层灰色的影子。十一位数字,每一个都能辨认。

  “周念。”

  “嗯。”

  “老刘你认识吗?”

  周念的橡皮停在半空。“棋牌室老刘?姑父的司机?”

  “对。”

  “认识。小时候他开车送我上过学。姑父没空的时候,都是他接送。”她把橡皮放下,“后来姑父退休,他也退了。在棋牌室帮忙,端茶倒水,偶尔凑人手打牌。他打牌很烂,每次都输,但从来不欠账。”

  “他走之前来找过你吗?”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收银台上的小风扇对着她吹,额前那缕灰紫色的碎发被吹得一翘一翘的。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水里移动。

  “来过。”她说,“走的前一天晚上。店里刚打烊,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路过。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没说什么?”

  “说了一句。”周念低下头,看着预约本上那片灰色的数字影子,“他说,念念,你姑姑送的菜,我炒了吃了。很好吃。说完就走了。”

  “你没问他要去哪?”

  “问了。他没回答。”周念的声音低下去,“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以前没有的。就那一撮,全白了。”

  风扇转过来,吹动预约本的纸页。被橡皮擦过的那一页翘起来,露出下面一页的字迹——周念圆滚滚的字,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翘。上面写着后天的日期,预约人:陈知意。项目:手部单色。颜色:雨过。

  “陈知意后天来?”

  “嗯。今天下午打的电话。”周念把预约本合上,“她说要试那个颜色。我说那个颜色我还没调好。她说没关系,她可以等。”

  “她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她说,立秋那天,她要穿一件新衣服。”

  棋牌室门口,周姨的板凳空了一整天。那袋择好的菜还放在旁边,扎紧了口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塑料袋发出很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翻书页。墙头上,橘猫还蹲在那里。从下午到晚上,一直没有动过。周念放在墙根的饭它没有吃,碗里的米饭已经干了,上面落了一只小飞虫。

  江也走过去。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黄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变成金色。它没有躲,也没有叫,就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从未说过话的人。

  他蹲下来,伸出手。猫低下头,用额头顶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然后跳下墙头,落在巷子的石板路上,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到墙根,低头闻了闻那碗干了的饭,没有吃。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尾巴竖着,尾尖微微弯曲,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它没有回头。

  江也看着它消失在巷子拐角。那只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的橘猫,今天走了。不是暂时的离开——是走了。

  周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块橡皮,指腹上沾着灰色的橡皮屑。

  “它不回来了,对不对?”她说。

  “不知道。”

  “它从姑父退休那年开始来。七年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蹲在那个墙头上。”周念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姑父去世那天,它在墙头上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在。后来每年立秋前后,它都会消失几天。但从来没超过三天。这次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它今天没有吃我放的饭。以前不管走多久,走之前都会吃完。”

  周念把橡皮放进口袋里。她的手空了,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搓着。和苏晚紧张时的动作一样。和苏晚搓衣角、搓凉席边缘、搓预约本纸页的动作一样。

  “江也。”

  “嗯。”

  “老刘走的那天,它也没吃饭。”

  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周姨的板凳还空着。那袋菜在风里轻轻晃动,塑料袋的响声细碎而持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夜里,江也躺在折叠床上。

  枕头底下压着四样东西。他又把那支笔拿出来。笔帽拔开,笔尖上的折痕在手机的光照下很清楚。弯过又掰直的痕迹。他对着光看笔尖内侧——铱粒磨掉了一半,露出黄铜底色。铱粒和笔尖的结合处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不是摔的,是写太多字金属疲劳了。一支笔写到金属疲劳,要写多少字。

  马平川十七岁做的第一支假票据,就是用这支笔。后来送给了林妙妙。林妙妙把笔尖掰弯了,又掰直了。她掰弯的不是笔尖,是他写字的手。她让他不要再写字了,他听了。改了行,改了姓,换了城市。指甲缝里的墨水没洗掉。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林妙妙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她转了三千块,附言“换台空调”。他回了“1”。后来再也没有对话。不是不联系,是不需要。她知道他在,他知道她在。隔着上千公里,不需要说话。

  他打了一行字:“笔在我这里。马平川说留给你。”

  发出去。

  过了很久,久到江也以为她睡了,屏幕亮起来。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手的特写,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戒痕,没有戒指,只有痕迹。手的背景是一扇窗户,窗外是BJ的夜景,无数盏灯亮着,像另一条银河。

  林妙妙的手。

  他见过这只手无数次。转账的时候,这只手在手机上点几下,他的手机就震了。打电话的时候,这只手握着手机,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壳,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她在成都的出租屋里给他煮面的时候,这只手把面条捞起来,沥干水,倒进碗里,动作不快,但很稳。

  无名指上的戒痕。他以前没注意过。或者说,她以前没有。

  “戒指呢?”

  “还了。”她回得很快。

  “谁的?”

  “孟先生的。走之前还的。放在他书桌上,没留字条。”

  江也盯着屏幕。林妙妙把戒指还了。不是扔掉,不是带走,是放在书桌上。不留字条。林妙妙的方式——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说了。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第二天照常吃早饭。我给他盛粥,他说谢谢。”

  江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孟先生说了“谢谢”。一个能把钱从BJ洗到缅甸的人,一个养了老秦、蒋文涛、陈建业的人,对即将离开的女人说谢谢。不是愤怒,不是挽留,是谢谢。像她只是帮他盛了一碗粥。

  “你怕他吗?”

  林妙妙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江也点开,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BJ夜里的风声,像是在窗户边上录的。

  “不怕。但他的手很冷。每天早上盛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像碰到瓷器。不是人的温度。”

  江也想起老六说的话——孟先生的钱从BJ流到这座城市,经过陈建业的公司、蒋文涛的手、苏晚的账户、马平川的渠道、老秦的转运,最后到缅甸,再流回来。那些钱每经一道手就变一次温度。到孟先生手里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妙姐。”

  “嗯。”

  “老刘走了。棋牌室那只猫也走了。”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语音条还开着,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慢,很稳,像她在成都出租屋里煮面时的动作。

  “猫走的前一天,是不是有人送了它一捆菜?”

  江也的后背离开了枕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只猫是姑父养的。”林妙妙说,“姑父退休那年,从供销社带回来两样东西。一本账本,一只猫。账本给了老刘,猫养在棋牌室。七年了。老刘开车,猫蹲在墙头。老刘看路,猫看人。”

  “姑父为什么把账本给老刘?”

  “因为老刘不识字。不识字的人,不会出卖他。”

  “那猫呢?”

  “猫也不识字。但猫认识路。”林妙妙的声音轻下去,“老刘开了七年车,把那条路线背下来了。猫在墙头上蹲了七年,把每一个经过那条巷子的人都看进去了。老刘走,猫也走。因为它等的人不回来了。”

  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江也握着手机,听着林妙妙的呼吸声。

  “妙姐,老刘等的人是谁?”

  林妙妙没有回答。语音条结束了。屏幕上,她的头像暗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的缩略图。江也点开。照片拍的是半页账本。纸张发黄,边角磨损,上面是钢笔手写的数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行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地名,从这座城市开始,经成都、昆明、腾冲,到缅甸的一个江边小镇。地名的笔画被墨水洇开了,像河流漫过堤岸。

  最下面一行,立秋那天的日期旁边,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老刘。

  是周姨。

  江也把照片放大。周姨的名字写在立秋那天的格子里,钢笔字,蝇头小楷,和周姨写在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用尺子比着写的那种工整。不是姑父的字,是周姨自己的字。她在姑父的账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日期是七年前的立秋。姑父退休那年。老刘开始开车那年。猫蹲上墙头那年。

  手机震了。林妙妙又发来一条消息:“账本在老刘那里。老刘走的时候带走了。但周姨在账本上写了名字。她不是在记自己,她是在替姑父记。姑父死之前,手抖得写不了字。最后一页,是她替他抄的。”

  江也盯着那半页账本的图片。周姨的名字,写在立秋那天。七年前立秋。那天姑父从供销社带回了账本和猫。老刘开始开车送钱。猫蹲上墙头。周姨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开始,是结束。她抄完最后一页的那天,姑父的手再也不抖了。

  “那本账本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刘带走了。”林妙妙停了一下,“但每年立秋,账本会回来一天。周姨把那一页抄在新的菜叶上,送给一个人。去年是老刘。今年是你。”

  江也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周姨送他的那捆菜,他洗了,周念炒了,他们吃了。咬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了田里的声音——不对,是墨水渗进纸里的声音。周姨把账本那一页抄在菜叶上,送给了他。他没有看。他洗掉了。

  “妙姐,那捆菜,我吃了。”

  林妙妙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熄了,整个城中村沉入最深的夜里。

  “吃了就吃了。”她说,“菜本来就是用来吃的。姑父说,账本可以抄在纸上,也可以抄在菜叶上。纸会烂,菜叶会烂。烂了,就没了。”

  “那墨水呢?”

  “墨水不会烂。墨水渗进纸里,纸烂了,墨水还在。渗进菜叶里,菜烂了,墨水还在。渗进人手里,人死了,墨水还在。”

  江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周姨的墨水在她手上。马平川的墨水在他手上。老六的墨水在他手上。苏晚的墨水不在手上——在她画陈建业皱纹的笔尖上,在她缝进他领口的蓝色线迹里。林妙妙的墨水不在手上,在她掰弯又掰直的笔尖折痕里。

  他打开“陈”的备忘录,翻到第一条。陈建业。白手起家,控制欲极强。对钱的流向有强迫症级别的关注。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条——第五十六条,老秦四天后飞缅甸。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条新的。

  第五十七条:七年前立秋,姑父从供销社退休,带回账本和猫。老刘开始开车送钱。周姨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每年立秋,她把那一页抄在菜叶上,送给一个人。去年是老刘。今年是我。那捆菜,我吃了。墨水渗进菜叶里,菜吃进肚子里。墨水现在在我身体里。烂不掉了。

  打完这些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中,风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着。一圈,又一圈。

  枕头底下,那支笔静静地躺在红色绒面笔盒里。笔尖上的折痕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能摸到。弯过又掰直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棱。像愈合过的疤。

  窗外,墙头上空了。路灯下只剩那碗干了的饭,和落在上面的小飞虫。

  四天后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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