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我被前女友们推上了首富

第18章 咖啡

  苏晚发来的照片里,那罐咖啡放在调色盘旁边。罐身上凝着水珠,有几颗已经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印。调色盘上挤着几种颜色——赭石、熟褐、土黄,还有一坨调了一半的灰蓝色。画布只露出一角,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底色,像被反复覆盖的记忆。

  江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见到苏晚的那个晚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领口有一圈毛毛,把小半张脸藏在里面。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罐热咖啡递过来,不是施舍的动作,是分东西的动作。她说“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他说“我在等人”。她问“等谁”,他说“不知道”。她没有笑,也没有走。

  那罐咖啡是温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碰到温热的罐身时,指尖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他没有马上喝,只是握着。罐身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

  后来她先走了。白色的羽绒服消失在巷子深处,领口那圈毛毛蹭过她的脸颊。她扔空罐子的时候,垃圾桶发出“咣当”一声,很响,在冬天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记住了那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又发来一条消息:“这张画布,我涂了七遍底色。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是红色,第二遍是蓝色,第三遍是黄色。后面几遍记不清了。今天涂的是第七遍,灰色。”

  “为什么涂这么多遍?”

  “因为每次都觉得不对。第一遍太热,第二遍太冷,第三遍太亮。第四遍开始不知道想要什么了,就一层一层往上盖。”她停了一下,“盖到最后,底下的颜色谁也看不到了。但它们还在。红蓝黄,都在灰色底下。”

  江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你那幅画,陈建业的肖像,涂了几遍底色?”

  苏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久到江也以为她不会回了,屏幕亮起来。

  “一遍。人像不能涂太多遍底色。涂多了,皮肤就没有光了。”

  “所以你给他画的皱纹,是一遍画出来的?”

  “对。他的每一条皱纹,我都只画了一遍。因为我知道,画第二遍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不像了。”

  江也想起陈知意说的话——苏晚画的那幅肖像,画得太像了,陈建业嫌皱纹太多。那些只画了一遍的皱纹,每一条都像树的年轮。她画了三个晚上。不是画不好,是画得太好了。好到陈建业不敢挂在正中间。

  “苏晚。”

  “嗯。”

  “那罐咖啡,你还记得是什么味道吗?”

  “记得。苦的。那年冬天的咖啡比现在的苦。”

  “不是咖啡苦。”

  苏晚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语音。江也点开,贴在耳朵上听。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画室空旷的回音:“我知道。是我嘴里苦。那年冬天我在吃一种药。治失眠的。每天早上一片,晚上一片。吃了药嘴巴会发苦,吃什么都是苦的。咖啡更苦。”

  江也的手指收紧了。他从来不知道苏晚在吃药。她给他热咖啡的那个冬天,她嘴里一直是苦的。吃什么都是苦的,喝咖啡更苦。但她还是每天买一罐,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像在喝药。很用力。

  “什么药?”

  “舍曲林。”

  “现在还吃吗?”

  “不吃了。到这座城市以后就不吃了。”她的声音轻了一点,“这里冬天不冷。不冷就不苦了。”

  江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语音里画室的空旷回音。她能听到他这边风扇嗡嗡转的声音,他能听到她那边画笔搁在调色盘上的声音。两个声音隔着半座城市,在无线电波里叠在一起。

  “苏晚。”

  “嗯。”

  “你走之前,我去看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语音条结束了。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跳。一分钟后,她发来一张新的照片。还是那张画布的一角,但镜头往后退了一些,能看到更多画面。灰色的底色上,她用极细的笔勾了一个轮廓。不是人像,是一只猫。蹲着的,尾巴卷着爪子。像城中村墙头上那只橘猫。

  “这是第七遍底色上画的?”

  “对。”

  “怎么突然画猫?”

  “因为它每天都蹲在那里。”苏晚说,“我在画室窗口能看到你们那条巷子的墙头。它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蹲在同一个位置,尾巴卷着爪子。看美甲店的方向。”

  “它在看什么?”

  “看周念喂它。周念每天下午三点会把剩饭放在墙根底下。它不吃,就蹲在墙头上看。等周念走了,才跳下来吃。”

  江也没说话。周念每天喂猫,从来没提过。猫每天蹲在墙头看美甲店,看的不是他,是周念。他以为是看自己。

  “你画它干什么?”

  “因为它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苏晚说,“它蹲在墙头上,知道饭在下面。但它不下来。等喂它的人走了,才下来吃。”

  风扇转过来,吹过后颈那截淡蓝色的线。江也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猫。灰色的底色上,它的轮廓刚刚成形。眼睛还没画,但尾巴卷着爪子的姿态已经出来了。蹲在墙头,等喂它的人离开。

  (江也内心弹幕:苏晚说那只猫像我。等喂它的人走了才下来吃。她没说错。她从便利店门口给我热咖啡的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喂一只不肯下来的猫。我收了她两年的转账,吃了她无数顿饭,穿她买的衣服,用她买的洗衣液,从没问过她嘴里苦不苦。她停药了,我没发现。她每天从画室窗口看那只猫,画了七遍底色才敢下笔。我什么都没做。只在她说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定了告诉我,送你”。)

  “苏晚。”

  “嗯。”

  “那只猫,你给它画眼睛的时候,画什么颜色?”

  “还没想好。可能是黄色。它眼睛是黄色的,路灯照的时候会变成金色。”

  “画完发给我。”

  “好。”

  语音条结束。江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天花板上,奶茶店的绿色光斑和风扇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的叶子。他闭上眼睛。后颈那截线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捂热了。苏晚缝它的时候,手指穿过布料的触感——针尖刺进去,拉出来,线跟着穿过。刺进去,拉出来。刺进去,拉出来。几十针。她缝了多久?她画陈建业眼角的皱纹画了三个晚上,缝这件T恤的领口缝了一个下午。学油画的人,手是稳的。

  第二天下午,江也去了一趟棋牌室。

  周姨不在。板凳空着,塑料袋放在旁边,里面装了半袋子择好的菜。棋牌室里只有一个人。老六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占了半杯,水泡成了深褐色。和上次一样。

  江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折叠椅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老六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不是给他倒,是腾出桌面的空间。

  “蒋文涛又说了。”老六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说什么?”

  “那笔二十万,不是第一笔。去年还有一笔。数额更大。走的不是苏晚的账户,是另一个女人。姓林。”

  江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林妙妙?”

  “蒋文涛没说是谁。他只说姓林,成都人,后来去了BJ。”老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那笔钱从陈建业的公司出去,经手蒋文涛,经手马平川,最后到了BJ。到BJ之后,蒋文涛不知道流向。他只负责这座城市这一段。”

  “去年什么时候?”

  “立秋前后。”

  江也转头看向棋牌室门口。周姨的板凳空着。她每年立秋前后都会择一捆最好的菜,送给一个人。前年是王婶——王婶的男人把姑父抄的账本交出去了。去年是棋牌室老刘。老刘是谁?

  “老刘是什么人?”

  老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棋牌室的老刘。去年立秋,周姨送了他一捆菜。没过多久,老刘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搬去哪。”

  “他做什么的?”

  “以前在供销社开车。姑父的司机。”

  棋牌室的吊扇嗡嗡转着。扇叶上的灰黑色油垢被日光灯照得发亮。江也看着那扇叶一圈一圈地转,像钟表上的秒针。

  “周姨的姑父,是不是孟先生的人?”

  老六没有回答。他把茶杯里的茶喝完,茶叶沾在杯壁上,像一层深色的苔藓。然后他站起来,把鸭舌帽扣回头上。

  “四天后,林妙妙回来。同一天老秦去机场。”他说,“蒋文涛说,老秦去机场不是接人。是送人。”

  “送谁?”

  “送他自己。老秦订的是单程票。四天后,他离开这座城市。不是去BJ,是去缅甸。”

  老六走到棋牌室门口,侧过身。日光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要把那笔二十万,亲手送到缅甸。”他说,“账户解冻还剩七天。他等不及了。四天后,他带着钱走。”

  门推开了。热浪涌进来。老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江也坐在折叠椅上,面前只有老六留下的空茶杯。杯底沉着两片完整的茶叶,和水印边缘那一小块淡淡的褐色——墨水洇出来的颜色。

  周姨的板凳还空着。塑料袋里的菜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墙头上,橘猫准时出现了。下午三点。它蹲在同一个位置,尾巴卷着爪子,看着美甲店的方向。周念还没出来放饭。

  江也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五十四条:蒋文涛交代,去年立秋前后另有一笔数额更大的钱,经手林妙妙的账户。那笔钱到了BJ之后去向不明。林妙妙去年立秋前后在做什么?她从成都去BJ,是在立秋之前还是之后?

  第五十五条:棋牌室老刘,供销社司机,周姨姑父的人。去年立秋收到周姨的菜后搬走,不知所踪。他带走了什么?

  第五十六条:老秦四天后飞缅甸。不是去接人,是送自己。他要亲手把那笔二十万送出去。账户解冻还剩七天,他等不及了。为什么等不及?

  他打完这些字,把手机放下。墙头上,橘猫低下头舔前爪,一下一下,从爪子舔到腿,从腿舔到肚子。周念从美甲店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碗。她把碗放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猫,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猫没有下来。它蹲在墙头,看着那碗饭。等周念的背影消失在美甲店的门后,它才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碰到地面。

  江也看着它低下头,开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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