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逻辑断层与星图大厅的恐慌
裁决所最高大殿里的空气冷得能刮下霜来。
那个没有五官的裁决官死死捂着自己的右脸。
黑色的浓烟顺着他干枯的指缝往外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熔毁和皮肉烧焦的混合气味。
他仅剩的一只电子眼闪烁着极其不稳定的红光。
大殿中央那个造价抵得上一整座中型神域的数据罗盘,此刻正像个发疯的陀螺一样原地乱转。
底部的符文阵列不断爆出刺眼的火花,大块大块的昂贵晶石被狂暴的乱流碾成粉末,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几十个穿着白金法袍的高阶裁决者跪伏在地上。
没人敢抬头。
他们引以为傲的星界底层数据库,就在刚刚那一秒,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摧毁,而是因果律层面的抹除。
临海市那片区域的数据,在星界的版图上变成了一个绝对的黑洞。
裁决官松开手。
半边脸的金属骨骼已经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几根烧断的能量管还在往外滴着蓝色的高压液。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笔账太大了。
原初心脏在临海市丢失,这事他原本打算用歼星阵列一把火烧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但现在,火被一头连数据库都查不到的怪物给吃了。
不仅吃了,那怪物顺着法则通道倒灌过来的污染,差点把裁决所的主机给烧穿。
如果让议会那帮老东西知道,这一切的起因是因为他弄丢了主神级的违禁品,他绝对会被当场抽干神格,挂在星界耻辱柱上风干一万年。
必须先发制人。
把所有的锅,全都推给那头未知的怪物。
“开启星图大厅。”
裁决官的声音因为发声器官受损,听起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摩擦。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副官猛地抬起头。
“大人......星图大厅需要十二议员同时在线......为了一个下界城市的异常,越级惊动议会......”
砰!!
副官的话还没说完。
裁决官抬起手,一道金色的裁决之光直接贯穿了副官的胸膛。
副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瞬间化作一滩金色的脓水,渗进大殿的石砖缝隙里。
剩下的裁决者把头磕得更低了,浑身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裁决官跨过地上的脓水,大步走向大殿尽头的传送阵。
“向十二议员发送最高级别的灾厄警报。”
“告诉他们,星界的天漏了。”
......
星界最高层,星图大厅。
这里是整个宇宙权力的绝对中心。
大厅没有穹顶,头顶是缓慢旋转的浩瀚星河。
十二张由纯粹的星辰核心打造的巨大神座,悬浮在环形的虚空中。
嗡——
伴随着十二道震耳欲聋的法则轰鸣声。
十二道数百米高的全息投影,依次在神座上凝聚成型。
他们是星界议会的十二议员,掌控着亿万生灵生杀大权的至高存在。
“裁决官,你最好有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坐在第三号神座上的投影率先发难。
那是掌管雷霆与战争的第七议员,奥古斯都。
他那张被雷电环绕的脸上写满了暴躁,手里把玩着一柄由纯粹毁灭法则凝聚的短斧。
“我的远征军正在清剿天狼星域的异教徒,你这一个紧急召集,害我损失了三条高阶信仰矿脉。”
奥古斯都冷哼了一声。
“如果是为了底下那些办事员贪污受贿的破事,我会亲自去裁决所拆了你的骨头。”
其他几位议员虽然没有说话,但投影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已经把星图大厅中央的裁决官死死锁定。
裁决官站在大厅正中央的审判台上。
面对十二位半步主神级别的威压,他仅剩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将一块布满裂纹的记录石板扔向了半空。
“诸位大人。”
裁决官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临海市的坐标,从星界的底层逻辑库里消失了。”
这句话一出。
整个星图大厅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一派胡言!!”
第九议员卡尔猛地站起身。
他掌管着星界的律法与秩序,身上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袍。
“底层逻辑是主神亲自设下的结界,就算是至高神出手,也不可能在不惊动警报的情况下抹除一个坐标!!”
卡尔指着裁决官。
“你知不知道谎报灾厄是什么罪名?!”
裁决官没有理会卡尔的质问。
他手指一弹。
半空中的记录石板轰然碎裂,化作一片巨大的全息光幕。
“这是裁决所神识探查小队,在全员疯癫自尽前,传回来的最后一段影像。”
光幕亮起。
画面非常模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噪点,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磁场干扰。
但这并不妨碍十二议员看清画面里的内容。
临海市上空。
倒悬的黑绿色海洋遮天蔽日。
三颗燃烧着金色业火的陨石,被死死卡在水幕中央。
紧接着。
那根比城市还要粗壮的青灰色触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它像捏碎饼干一样,轻描淡写地捏碎了一颗陨石。
然后,那张长满剃刀般獠牙的深渊巨口张开,一口将剩下的陨石连同业火吞了下去。
画面到这里,猛地卡顿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大衮之影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成千上万颗布满血丝的眼球,在光幕里死死盯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咔嚓!!
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幕直接炸成了一团黑烟。
星图大厅里,十二位高高在上的议员,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们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后背紧紧贴在了神座的靠背上。
空气凝固了。
没有了刚才的傲慢,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斥责。
庄严的星图大厅内,几万年来,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那种透过屏幕传递过来的无序与疯狂,就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里。
“那......那是个什么东西......”
掌管丰饶与生命的第三议员米兰达,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悲悯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
刚才那成千上万颗眼球盯过来的瞬间,她甚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法则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没有神格......没有信仰链接......甚至没有星界认可的生命体征......”
米兰达咽了一口唾沫。
“它就像是......从宇宙的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病毒......”
“管它是什么东西!!”
奥古斯都猛地砸了一下神座的扶手,雷霆法则在大厅里炸开。
他是在场最快从那种本能恐惧中挣脱出来的人。
或者说,他习惯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裁决官!!为什么不继续加大歼星阵列的输出?!”
奥古斯都死死盯着下方的裁决官。
“那只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野兽而已!!主神的业火怎么可能烧不死它?!”
裁决官抬起头,电子眼里满是嘲弄。
“奥古斯都大人,您如果眼睛没瞎,应该能看出来,它把业火当成了餐前甜点。”
“不仅如此。”
裁决官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议员。
“它在吞噬陨石的瞬间,顺着法则通道,反向污染了裁决所的底层数据库。”
“如果我晚切断连接一秒钟,现在坐在这里的诸位,可能已经长出触手,互相啃食对方的脑浆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议员的心口上。
星界议会之所以能统治亿万星域,靠的就是那套无懈可击的底层逻辑法则。
现在,有人不仅掀了桌子,还把他们的法则当成了下酒菜。
“这是宣战!!”
卡尔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那张死板的脸上青筋暴起。
“这是对星界绝对秩序的践踏!!”
他在心里疯狂算计。
临海市所在的那片星区,正好是他名下的管辖范围。
如果这种污染扩散开来,他名下的几百个信仰池会在几天内彻底枯竭。
没有了信仰之力,他这个议员的位置绝对坐不稳。
“我提议,立刻动用‘创世级抹除指令’!!”
卡尔猛地举起右手。
“解开主神级武器库的封印,调动三门星界湮灭炮,对准临海市所在的空间坐标。”
“把那个星区,连同周围的三个星系,全部蒸发成最原始的宇宙尘埃!!”
“绝不能让这种污染有任何向外蔓延的可能!!”
卡尔的提议一出,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你疯了吗?!”
米兰达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三个星系?!那里有超过千亿的信徒!!你知不知道这会引发多大的神力潮汐?!”
她并不是真的在乎那些信徒的死活。
她心疼的是那千亿信徒每天产生的庞大信仰税。如果全都蒸发了,星界议会的财政收入会直接腰斩。
“信徒没了可以再培养!!”
卡尔寸步不让。
“如果让那头怪物顺着空间节点爬到星界来,我们连培养信徒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附议卡尔的提议。”
奥古斯都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常规手段处理不掉,那就用最绝对的暴力碾碎它。星界的威严,不容许任何未知的污点存在。”
“不行!!代价太大了!!”
“我赞同动用主神武器,防患于未然!”
十二个议员分成了两派,在星图大厅里激烈地争吵起来。
平时那些高高在上、把众生当做蝼蚁的上位者,此刻就像是菜市场里为了几斤烂菜叶争吵的小贩。
他们争的不是星界的安危。
他们争的是如何保住自己名下的地盘和利益,同时把风险降到最低。
裁决官站在下方,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只要这帮老家伙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头怪物身上,原初心脏的事就算是彻底翻篇了。
就在大厅里的争吵即将演变成法则冲突的时候。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敲击声,在星图大厅的最高处响起。
声音不大。
但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了十二议员所有的争吵和法则波动。
整个大厅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奥古斯都手里的雷霆短斧直接消散。
卡尔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所有议员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大厅正上方那张一直空置的第十三号神座。
那是议长的位置。
一团柔和却刺眼的白光在神座上缓缓凝聚。
白光里没有具体的人形,只有一种凌驾于所有法则之上的绝对秩序感。
议长降临了。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大厅里的十二个议员,连同下方的裁决官,全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最本能的臣服。
“吵够了吗?”
议长的声音从白光中传出。
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情绪。
就像是宇宙运转的齿轮在发出平稳的摩擦声。
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裁决官脸上能量管滴水的声音。
“卡尔。”
议长点名了。
“动用主神武器,蒸发三个星系。”
“你是在向全宇宙宣告,星界议会已经无能到,连一个下界城市的变故,都需要掀翻整个棋盘来收场了吗?”
卡尔浑身一哆嗦,冷汗顺着额头砸在地上。
“议长大人......我只是担心污染扩散......”
“愚蠢。”
议长打断了他的话。
“只要这天还是星界的天,就不允许有不在名册上的活物喘气。”
“但对付一只钻进屋子里的老鼠,不需要把整栋房子炸了。”
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旦主神级武器开火,那些躲在暗处的旧日神系、深渊领主,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神界动荡的代价,你们谁来扛?”
议长的话字字诛心。
十二议员全都不吭声了。
他们心里很清楚,星界虽然表面上统治宇宙,但暗地里盯着他们位子的势力多如牛毛。
一旦暴露了虚弱,迎来的绝对是群起而攻之。
“封锁临海市所在星区的所有空间节点。”
议长下达了最终指令。
“对外宣称,那里正在进行高阶法则实验,任何人不得靠近。”
“然后。”
白光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派‘肃清者’去。”
听到“肃清者”这三个字。
在场的所有议员,包括一直面无表情的裁决官,后背全都猛地拔直了。
那是星界议会手里最脏、最不讲道理的一把刀。
他们不是神祇。
他们是一群被剥夺了神格、抽干了痛觉和理智,只植入了绝对服从指令的杀戮兵器。
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处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不问原因,不计代价。
只要锁定了目标,就算把整个星球的地壳啃穿,他们也会把目标撕成碎片。
“遵命,议长大人。”
裁决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这件事算是定性了。
“散会。”
议长的声音落下。
十二议员的投影如蒙大赦,连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瞬间切断了连接。
星图大厅里重新恢复了空旷和死寂。
裁决官也退出了大厅。
只剩下那团代表着议长的白光,依然悬浮在最高的神座上。
白光缓缓收敛。
露出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面容古朴的老者身影。
老者没有去看大厅里的星河。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刚才那段记录石板里的模糊影像,再次在大厅中央浮现。
画面定格在大衮之影那根缠绕着陨石的触手上。
老者死死盯着触手表面那些残破的青灰色鳞片,还有鳞片缝隙里那些扭曲的符文。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神座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哒。
哒。
哒。
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活了几万年,是星界资历最老的存在。
他见证过无数神系的崛起和覆灭。
在他的认知里,宇宙的运转应该是像精密钟表一样严丝合缝的。
但现在。
看着屏幕上那团完全违背了能量守恒和法则逻辑的阴影,他那颗几万年没有跳动过的心脏,竟然罕见地收缩了一下。
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这头怪物能吞噬陨石。
而是因为,这头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混乱、无序、让人看一眼就想发疯的气息。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想起了几万年前,星界议会建立之初,那场几乎把整个宇宙打成废墟的黑暗战争。
那时候,他们面对的也是这种根本不讲道理的怪物。
老者停下了敲击手指的动作。
他看着屏幕上的阴影,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种气息......”
“难道是旧时代的余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