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

　　星图大厅那扇被啃掉一半的黄金大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林恩靠在残破的窗框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他没有急着点火。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那颗温热的【秩序之核】上。

　　这东西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里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铜臭味和防腐剂混合的味道。

　　尤格蹲在林恩的肩膀上，正抱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黄金门板碎片啃得起劲。嘎嘣嘎嘣的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它体内的星光一闪一闪的，每打一个饱嗝，都会喷出一溜金色的火星。吃掉那个戴面具的老头后，这小东西的消化系统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

　　窗外。雷云压得很低。

　　黑压压的战舰群把这片空域堵得水泄不通。

　　左侧是十二翼座天使组成的方阵。几万把纯白色的圣剑交织出的光芒，把云层里的水分直接烤干。

　　右侧是几百头体长过百米的冰霜巨龙。它们每一次呼吸喷吐出的极寒气流，砸在星图大厅仅存的玻璃上，凝结成厚厚的冰甲。

　　正前方。一艘长达数万米的暗金色浮空战舰悬停在云端。主炮那黑洞洞的炮口，正死死锁定着林恩的脑袋。炮管周围的虚空因为高浓度的能量汇聚，出现了严重的扭曲。

　　林恩咬着烟嘴，舌尖尝到了一丝烟草的苦涩。

　　几十万精锐。这阵仗确实够唬人。

　　但他没有在这些军团里感知到哪怕一丝主神级别的法则波动。

　　神祇议会那帮老狐狸，骨子里的谨慎根本改不掉。他们派这群喽啰过来，纯粹是为了火力侦察。他们想探清刚才那个凭空抹杀秩序投影的黑框，到底有没有冷却时间，到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现在把尤格扔出去，让它敞开了吃。这几十万大军确实不够它塞牙缝的。

　　但尤格现在的状态不对。那颗秩序之核里的法则太杂乱，强行吞噬几十万高阶血肉，这小东西的能量回路大概率会当场崩盘。

　　得自己活动活动筋骨了。

　　刚用一百万恐惧值重塑的这具躯壳，还没真正见过血。这就好比刚买了一辆顶配的超跑，总得拉到赛道上踩一脚地板油。

　　用一点皮肉伤和几张无关痛痒的底牌，换取尤格消化的时间，顺便再收割一波恐惧值。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战舰的甲板上，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胸口别着一枚闪烁着七色光芒的徽章。神祇议会最高权力者，议长。

　　旁边是个拄着白金权杖的老妇人。临海市第一神祇中学副校长，沈曼。

　　沈曼的脸皮紧紧绷着。她死死盯着窗边的林恩，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隔着几千米的距离，她依然能闻到林恩身上那股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深渊气息。那种气息与她修炼了数百年的圣光法则疯狂冲突，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异端。”

　　沈曼的声音通过战舰的扩音法阵砸了过来。震得星图大厅地面的灰烬漫天乱飞。

　　“你这满身作呕的泥沼臭味，简直是在玷污神界的空气。”

　　林恩拿下嘴里的烟，随手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

　　“老太太，鼻子不好使就去治。”

　　“我这叫原生态。”

　　议长抬起手，拦住旁边即将暴走的沈曼。

　　“林恩。”

　　议长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杀气。甚至还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你手里那块石板的底蕴，已经耗尽了吧。”

　　议长指了指林恩脚下那片被啃出缺口的废墟。

　　“能强行抹杀秩序投影，那件上古遗物确实了不得。但这种级别的法则武器，反噬力绝对不小。你现在站着不动，是在强压神魂的撕裂感吗？”

　　林恩乐了。

　　这老东西的想象力真够丰富的。他居然以为刚才那个黑框是【古老石板】自带的一次性大招。也对，在他们那套固化的认知体系里，根本不存在合成这种超出维度的概念。他们只能用自己能理解的逻辑，去解释无法理解的恐惧。

　　“你说是就是吧。”

　　林恩拍了拍肩膀上打着呼噜的尤格。

　　“所以呢？”

　　“你们打算就在那站着跟我开追悼会？”

　　议长眯起眼睛，双手背在身后。

　　“交出盗火者的所有遗物。包括你肩膀上那个变异的眷族。”

　　“我可以做主，保留你的神格，打入幽冥水牢。甚至，百年之后，还能给你一个重入轮回的机会。”

　　空头支票。

　　林恩很清楚。只要自己点个头，卸下防备。下一秒那艘战舰的主炮就会把这里轰成平地。

　　“水牢太冷了，我这人怕湿。”

　　林恩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要不这样。”

　　“你们把脖子洗干净排好队。”

　　“我保证动作快点，不让你们感觉到疼。”

　　沈曼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怒。

　　“狂妄的杂碎！！”

　　她猛的举起手里的白金权杖。

　　“圣光裁决！！”

　　天空中。数万名座天使同时举起长剑。庞大的信仰之力汇聚在沈曼的权杖顶端，化作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纯白光柱。光柱直接轰碎了星图大厅残存的穹顶，朝着林恩的头顶狠狠砸了下来。

　　这光柱里的温度，能在一瞬间把一座高密度的铁矿山蒸发成气体。

　　林恩没躲。

　　他甚至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

　　轰！！

　　光柱结结实实的砸在林恩身上。

　　刺目的白光把整个大厅照得没有任何阴影。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把周围的承重柱全部切断。

　　战舰上。沈曼冷笑出声。

　　“一个初级神祇的肉身，连一秒钟都撑不住。连灰都不会剩下。”

　　光芒持续了足足十秒。

　　然后。白光中传出一个声音。

　　“确实挺暖和。”

　　沈曼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白光散去。

　　林恩站在原地。他身上的黑色连帽衫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没有被蒸发。

　　那些被圣光灼烧得皮开肉绽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愈合。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像是有生命一样互相交织、缝合。骨骼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绯红色光晕。

　　【血肉支配】。

　　只要不是瞬间把他碾成原子，任何伤害都会变成这具躯壳进化的养料。圣光里蕴含的纯粹能量，反而成了修补细胞的最佳粘合剂。

　　林恩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嘎嘣的脆响。

　　“不过，有点刺眼。”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数万名座天使。

　　“尤格吃撑了。”

　　“但它们，刚好饿了。”

　　林恩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的废墟阴影里，传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紧接着。

　　几十道灰色的影子，从阴影中弹射而出。

　　它们没有实体，看起来是几团扭曲的烟雾。但它们经过的地方，空间直接被拉出了一条条黑色的裂缝。

　　【廷达罗斯猎犬】。

　　压缩状态解除。

　　不需要跑。不需要飞。

　　这些来自角隅的猎手，直接无视了物理距离的限制。

　　前一秒还在星图大厅的废墟里。

　　下一秒。它们已经出现在了半空中那数万名座天使的方阵内部。

　　“那是什么东西？！”

　　一名高阶天使发出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的挥动圣剑，砍向那团灰色的烟雾。

　　圣剑直接穿透了烟雾，没有任何受力感。

　　但那团烟雾却顺着圣剑的剑身，直接缠上了他的手臂。

　　啊！！

　　这名天使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的整条手臂，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直接干瘪了下去。里面的血肉、骨骼、甚至连神力，都在一瞬间被抽干。

　　这不是物理攻击。

　　这是时间的剥夺。

　　几十只廷达罗斯猎犬在天使方阵里疯狂穿梭。它们专门挑那些空间法则薄弱的死角下口。

　　天空下起了一场诡异的雨。

　　没有血。

　　只有一具具干瘪如枯木的尸体，从高空坠落。砸在下方的街道上，摔成一地的粉末。

　　沈曼死死抓着战舰的栏杆。指甲在金属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指甲盖翻卷过来，鲜血流满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不......不可能......”

　　“圣光为什么净化不了它们？！”

　　她引以为傲的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那些天使释放的净化神术，打在那些灰色烟雾上，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猎犬们甚至还嫌弃圣光的味道太淡，吐出了几口灰色的唾沫。

　　林恩踩着废墟的石块，一步步走向窗边。

　　“你们的圣光，太干净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直接砸在沈曼和议长的耳朵里。

　　“干净到，连一点抵抗污染的免疫力都没有。”

　　林恩抬起右手。

　　掌心，一团漆黑的阴影正在疯狂的蠕动。

　　【漆黑之影】。

　　“老太太。”

　　“你刚才说我身上有恶臭是吧。”

　　“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原汁原味。”

　　林恩猛的握紧拳头。

　　那团漆黑的阴影瞬间炸开。化作一道黑色的天幕，直接把战舰上方的天空彻底遮蔽。

　　这不是单纯的黑暗。

　　这是一种能把人的理智强行拖进泥沼的极致污染。

　　沈曼抬起头，看向那片黑色的天幕。

　　只看了一眼。

　　她的身体猛的僵住了。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圣洁光辉的眼睛里，突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球向外凸起，几乎要掉出眼眶。

　　“不......别过来......”

　　沈曼松开权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她在黑幕里看到了什么？

　　在她的视线里，那片黑色的天幕根本不是什么阴影。

　　那是无数张正在哀嚎的脸。

　　那些脸，全都是临海市被献祭的几百万平民。他们张着流血的嘴，伸出干枯的手，正在疯狂的拉扯着她的灵魂。

　　“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神界的繁荣！！”

　　沈曼歇斯底里的尖叫着。

　　但她的身体，却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她那满头的白发，一根根的脱落。头皮上，鼓起了一个个暗红色的大包。

　　噗叽。

　　一个大包破裂。

　　一根长满吸盘的暗绿色触手，从里面钻了出来。触手表面的粘液滴落在甲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几秒钟。

　　这位临海市第一神祇中学的副校长。一位高高在上的高阶圣光神祇。

　　变成了一个脑袋上长满触手的怪物。

　　她趴在甲板上。用那些触手疯狂的抽打着自己的身体。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她甚至抓起掉在地上的白金权杖，狠狠的捅进自己的肚子里，试图把那些疯狂滋生的内脏搅碎。

　　议长猛的后退了一步。

　　他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降维打击。

　　这根本不是神力层面的交锋。

　　这是直接摧毁对方的认知底座。

　　“撤！！”

　　议长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

　　“全军后撤三百里！！开启最高级别神力护盾！！”

　　战舰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庞大的舰身开始艰难的转向。周围的冰霜巨龙也放弃了吐息，拼命的扇动翅膀，试图逃离这片被污染的空域。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林恩站在窗边，冷冷的看着那艘准备逃跑的战舰。

　　“既然你们把傲慢当做天条，那我就把这天条嚼碎了喂狗。”

　　林恩反手从系统仓库里，把那个被压缩成拳头大小的【加百列肉球】掏了出来。

　　这玩意儿原本是神祇议会的七阶大审判长。被旧日力量污染后，变成了一坨只剩下进食本能的烂肉。

　　“去。”

　　林恩把肉球朝着战舰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肉球在半空中迎风暴涨。

　　眨眼间。就恢复成了那座高达数百米的墨绿色肉山。

　　肉山上那颗巨大的独眼，死死盯住了战舰甲板上的议长。

　　“加百列？！”

　　议长失声惊呼。

　　他认出了这坨烂肉的核心气息。

　　那可是议会最锋利的刀！！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肉山没有理会议长的震惊。它那庞大的身躯直接砸在了战舰的能量护盾上。

　　咔嚓！！

　　号称能抵挡主神一击的护盾，在接触到肉山的瞬间，直接被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大量的暗绿色脓液顺着窟窿淌进战舰内部。

　　凄厉的惨叫声从战舰各个舱室里传了出来。金属船体开始大面积的生锈、剥落。

　　林恩没有继续看战舰上的惨状。

　　他的目光，投向了天边。

　　那轮金色的月亮。

　　此时。月亮边缘的绯红色，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球面。

　　一滴滴猩红的液体，正顺着月亮的轮廓往下滴落。

　　天在流血。

　　【警告！！检测到高维坐标正在锚定！！】

　　系统的提示音疯狂闪烁。

　　林恩皱起眉头。

　　他感知到。有一股比刚才那个戴面具的老头还要恐怖无数倍的气息，正在顺着那轮流血的月亮，朝着神界渗透。

　　这不是他弄出来的动静。

　　议长站在战舰的废墟上。半边身子已经被加百列的脓液腐蚀得露出了白骨。但他看着那轮滴血的月亮，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林恩！！你以为你赢了吗？！”

　　议长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神界清洗协议第二阶段......已经启动了！！”

　　“顾先生带走了原初孵化场最底层的钥匙！！”

　　“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虫子......全都要给神界陪葬！！”

　　林恩的眼睛微微眯起。

　　顾先生。

　　那个失踪的校董会秘书。

　　他趁着刚才星图大厅混乱的时候，跑去了原初孵化场？

　　就在这时。

　　林恩口袋里的通讯晶石，剧烈的震动起来。

　　他掏出晶石。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件人的乱码信息。

　　经过短暂的闪烁后。乱码组合成了一句话。

　　【我在临海市地下，来看我。】

　　林恩看着这条信息。

　　临海市？

　　那地方不是已经被神祇议会整个从地图上抹除了吗？

　　连空间坐标都被彻底粉碎了。怎么可能还能发出信息？

　　林恩捏碎了通讯晶石。蓝色的粉末顺着指缝飘散。

　　他转过头，看着肩膀上已经消化完秩序之核，正打着饱嗝的尤格。

　　“走吧。”

　　“有人请我们吃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