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抽签在兵部演武堂进行。
三十二张红底金字的号牌摆在一张长案上,背面朝上,由三十二名正赛选手依次上前抽取。演武堂不大,三十二人站成两排。太子赵恒站在第一排正中间,顾凌云在他左侧,萧翎在右侧。石磊站在第二排最边上,靠着柱子,像一尊雕像。
沈墨站在第二排中间,左边是沈渡,右边是陆知行。天渊城赛区三个人全部晋级正赛,在九大赛区中排名第三。排名第一的是中州赛区,八个正赛名额。排名第二的是北境赛区,五个。
抽签从太子开始。
赵恒走到长案前,没有挑,直接拿了最靠近自己的一张号牌。翻开,甲字一号。三十二人分八组,每组四人,循环对战。甲字组是公认的死亡之组,因为太子在甲字一号。他拿了之后,甲字组剩下的三个位置,谁抽到谁倒霉。
顾凌云抽到丙字一号。萧翎抽到乙字二号。石磊走到长案前,伸手拿牌。他的手刚碰到号牌,演武堂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石磊?北荒没有石姓。你姓什么?”
说话的人是北境赛区的一个选手,三十来岁,面容粗犷,穿一身兽皮猎装。他盯着石磊,目光里带着某种笃定。
石磊没有回头。他翻开号牌,丁字三号。然后把号牌收入怀中,转向那个北境选手。
“北荒没有石姓。但天渊有。”
“你的口音是北荒王庭的口音。北荒王庭只有王族才说那种口音。”那人往前踏了一步,“三年前沙海关破城那天,我在城墙上。我看到过一个人,从北荒大军里走出来,站在关外的山坡上看着沙海关烧了整整一夜。那个人就是你。”
演武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石磊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
“苏烈。苏镇北的家将。”
“苏烈。”石磊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三年前你在沙海关城墙上。你守了几天?”
“十二天。”
“十二天。”石磊的声音很低,“我站在关外的山坡上,看了十二天。沈铎守了十二天,我看了十二天。我不是北荒大军的人。我只是一个在那天路过沙海关的人。路过,就停下来了。”
“路过?”苏烈冷笑,“沙海关被北荒十万大军围成铁桶,你一个北荒人,怎么路过?”
石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演武堂门口。经过沈墨身边时停了一步。
“沈铎守关的时候,我在关外。每一战我都看了。”他没有回头,“他用的也是听风刀。那把刀在第十二天的黄昏断了。刀断之前,他劈出了最后一刀。那一刀劈开了北荒的帅旗,劈伤了北荒的主帅。北荒撤军三天,是因为主帅重伤,不是因为赵崇的援军到了。”
他迈步走出了演武堂。
沈墨站在原地。石磊的话像一把刀,把他前世拼了十年的拼图劈开了一道裂缝。沈铎的刀在第十二天断了。他劈出最后一刀,劈断帅旗,劈伤北荒主帅。北荒撤军是因为主帅重伤,不是因为赵崇的援军。赵崇的援军到的时候,北荒军已经在撤退了。赵崇没有收复沙海关,他只是走进了一座空城,然后把收复的功劳据为己有。
演武堂里没有人说话。
太子赵恒把甲字一号号牌收入袖中,转身离开。经过沈墨身边时脚步未停。
“你爹那把刀,我见过。刀断之前劈出的那一刀,孤在宫里听人说起过。说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沙海关上的云都裂开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堂门口。
抽签继续。沈渡抽到乙字四号,和萧翎同组。陆知行抽到甲字三号,和太子同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沈墨抽到丙字三号,和顾凌云同组。
走出演武堂时,苏镜辞在外面等他。她靠在演武堂外的石狮子上,深色披风被风吹起一角。
“抽到谁了?”
“顾凌云。”
苏镜辞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打?”
“三天后。丙字组第一场。”
“石磊说的那些,你信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信。我爹的刀叫听风,他一直说听风不是用来听风的,是用来听自己的。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他守了十二天,不是为了等援军,是为了等北荒主帅出现在他刀锋能及的地方。他等了十二天,等到了。”
苏镜辞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停留了一息,然后松开。
“三天后,打顾凌云。”
两人往镇国公府走去。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灯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墨忽然停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摊子上挂着一盏新灯笼,纸糊的,上面画着一轮月亮。
“这盏灯笼,和我上次买的那盏一样。”
摊主是个老汉,咧嘴笑了。“公子好眼力。这是北境来的样式,叫‘霜月灯’。北境入冬之后天黑得早,家家户户都挂这种灯。月亮画得越大,光越亮。”
沈墨买了那盏灯,提在手里。霜月灯的光是柔的,透过画着月亮的薄纸,洒在地上像一小片月光。
“送给你的。”
苏镜辞接过灯笼。暮色里,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低头看着灯面上那轮月亮。
“北境的月亮比这个亮。”
“我知道。”
“但天渊城的月亮圆一些。”
她提着灯笼,走在朱雀大街上。灯笼的光在她脚边摇晃,像一小片跟着她走的月亮。
回到镇国公府,沈墨直接去了祠堂。他跪在沈铎的灵位前,把石磊说的话一句一句告诉了父亲。刀在第十二天断了。劈出最后一刀,劈断北荒帅旗,劈伤北荒主帅。北荒撤军是因为主帅重伤。
“爹。您等了十二天,等到了。您的刀断了,但那一刀劈开了北荒的帅旗。石磊看见了。苏烈看见了。北荒撤军,不是因为赵崇。是因为您。”
长明灯跳了一下。沈墨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出祠堂。
院子里,沈渡正在练刀。他今天没有练狂刀,练的是破锋八式。一刀一刀,很慢,很稳。苏镜辞给他的《霜脉诀》摊开放在石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看到沈墨,收了刀。
“哥,石磊说的那些……”
“是真的。”
沈渡握紧刀柄,沉默了一会儿。“大伯的刀断了。我的刀不会断。”
“嗯。”
沈墨走进书房,点起灯,铺开纸。他把石磊的话、苏烈的指认、太子的反应,全部写了下来。写完之后看着满纸的字。
三天后,丙字组第一场。沈墨对顾凌云。镜子对霜天剑。
他把纸折好,放进暗格里。然后从刀架上取下听风刀。刀出鞘,刀身映出窗外的月光。
他开始练刀。一刀,两刀,三刀。月光落在刀身上,随着他的动作流转。老槐树的影子在他脚下晃动。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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