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若世有神明,亦会胜他半子!
轰隆!
这是万年人面魔蛛的第五次冲撞。
冲撞力道将两棵需要数人合抱的畸形古木连根拔起,巨大的树干被掀飞,砸在黑白交织的光幕外层,瞬间碎成漫天木屑。
但那面光墙,连震纹都未曾泛起。
弈星站在结界中心,鹤氅下摆溅满腥臭的泥浆。他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胸腔深处都传来细微的风箱声。
魔蛛疯了。
这头落日森林深处的霸主,放弃了章法,不再试探,转为狂乱的猛攻,左右横扫、上下乱劈。
暗紫色的蛛鳌连续轰在光幕上,每一击都在结界表面炸开灰绿色的剧毒黏液。毒液顺着光墙下淌,一碰到黑白流转的棋盘纹路,便冒出白烟,无声蒸发。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脚下的泥沼剧烈震颤,引发了一场地裂。
结界内,弈星的左膝弯了一下。
他咬着牙,又强行撑了回去。
一滴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额头滚进眼窝,他偏了偏头,用肩膀上的鹤氅布料蹭掉。
这个动作很小,被鹤氅的衣领遮住大半,旁人无从察觉,但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江尘,看得一清二楚。
江尘没有说话,插在衣兜里的双手也未拿出,只是看着。
外头,万年魔蛛换了方向。
它不再死磕正面,绕着结界边缘疾走。八条水缸粗的巨腿在泥地刨出深沟,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从左侧光幕一路狂飙到右侧。
獠牙、蛛足、毒鳌,不间断地拍打着每一面光墙。
它在寻找弱点。
万年魂兽的智慧在此刻显露,它在测试结界的均匀性——哪一面光芒最暗,黑白光纹流转最滞涩,它就往哪一面集中攻击!
“咳——”
弈星猛地弯下腰,用宽大的袖口捂住嘴,单薄的肩胛骨在鹤氅下剧烈耸动。
这一声咳得比之前都重。
魔蛛听到了。
那对灯笼大的赤红竖瞳,隔着光幕锁定了弈星。那张畸形人脸上,裂至耳根的大嘴咧开,露出两排参差的锋利獠牙。
它明白了。
操控结界的人类,快到极限了!
嘶吼戛然而止。魔蛛八条腿同时向内收缩蓄力,庞大的蛛腹紧贴地面,尾部高高翘起。
下一瞬,万年人面魔蛛将数万斤的体重压缩成一个极点,以玉石俱焚的姿态,化作一颗暗紫色陨石,撞向弈星正面的光幕!
这一击,和先前的蛮撞截然不同。
这是将全部力量集中在最前端两根毒鳌尖上的穿刺!
轰——!!!
震耳的爆响声中,那道黑白光幕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一道细小的,确实存在的裂纹。
裂纹从撞击点向外蔓延了半寸,光纹在裂缝处剧烈闪烁,黑白交替的均衡节奏乱了。
“完了……”
远处的烂泥坑里,戴沐白抬起糊满黑泥的脸。那双异色双瞳盯着那道裂缝,心底刚升起的希望被碾碎。
挡不住的,这本就是痴人说梦!
唐三护在小舞身前,双拳捏紧。紫极魔瞳的刺痛让他双目充血,体内的玄天功都因为紧张而运转滞涩。
结界一破,首当其冲的就是江尘和那个白发少年。接下来,在场所有人都会被这头暴怒的万年凶兽撕成碎片!
狂风倒卷,结界内。
弈星慢慢直起腰。
袖口从嘴边移开时,一小片刺目的暗红水渍,留在他苍白透明的手背上。
但他没有退,也没有慌。
那双一黑一白的异色双瞳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种平静。
那是顶尖棋手在终盘屠龙阶段,才有的冷静。
“不得贪胜——”
弈星开口了。嗓音比之前更低,更哑,气息甚至有些凌乱。
但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砸在众人心头。
“——不可不胜。”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右手。
苍白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悬浮在结界中央的半透明虚空棋盘。
指尖,轻轻一点。
第一枚棋子,落下。
黑子。
那枚棋子并非实体,而是能量凝聚而成。当它从弈星指尖脱落,融入棋盘的刹那——
轰!
结界右侧的光幕,违背常理,向内推进了三丈!
魔蛛刚撞完正面,力道用老,来不及转身,右侧的光幕已化作平移的山壁,拍在它的右侧腿关节上!
“嘶——!”
光幕碰触蛛腿,一股沛然的规则之力,将那条粗壮的巨腿硬生生折叠回去,逼得魔蛛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往左横移两步。
紧接着,弈星左手并指,虚点虚空。
第二枚棋子落下。
白子。
轰!左侧光幕同步内推三丈!
魔蛛惊恐地发现,结界在缩小。四面光墙不再是固定的堡垒,而在这个病弱少年的操控下,化作了不断收拢的囚笼!
每落一子,墙推一步!
魔蛛慌了,它拼命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第三枚棋子落下。黑子。
前方光幕推进!
第四枚棋子。白子。
后方光幕推进!
砰!魔蛛的尾节重重撞在后方推进的光墙上,退无可退。
它被四面合围,生生挤压在一个不到四十丈的狭小空间里。八条巨腿被迫撑开到最大幅度,每一条都抵着一面不断逼近的光墙。
暗紫色的肌肉疯狂隆起,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爆响。灰绿色的毒液从甲壳缝隙里被硬生生挤压出来,它在用万年魂兽的全部蛮力,对抗这片天地的收缩!
结界中央,弈星的鹤氅被狂乱的风压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
他的右手开始剧烈颤抖,每落下一枚棋子,都在压榨他体内所剩无几的能量。
但他眼底的神光,却亮得惊人。
第五枚。
第六枚。
光幕无情推进,空间被压缩到了二十丈!
魔蛛的腿被生生折弯,庞大的身躯被迫蜷缩成一团,甲壳表面崩开了一道道细密的血口。
弈星长袖微拂,将垂到眼前的一缕白发拨开。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淡而傲然的笑意。
“若世有神明——”
他的左手不带一丝颤抖,重重按下了第七枚棋子。
“——亦会胜他半子!”
轰隆——!!!
光墙四面合拢。最后一步,死局已成。
万年人面魔蛛被镇压在棋盘正中心,方圆不足十丈的囚笼里。它的八条腿全部被折叠挤压在腹部之下,庞大的甲壳紧贴着四面光幕,每一寸活动空间,都被棋盘的规则之力填满。
它挣扎,咆哮,疯狂地扭动躯体。
赤红竖瞳里充满了暴怒与不甘,数万斤的蛮力绝望地撞击着四周。
纹丝不动。
棋盘定下的死局,棋子怎能自己翻身?
全场,一片死寂。
戴沐白双膝跪在烂泥里,下巴上的泥水滴进嘴里都顾不上吐。那双异色瞳孔瞪到了极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
二十级!
用二十级大魂师的魂力波动,把一只万年魂兽给活活塞进了罐子里?!
这种话就算放到星罗帝国的皇室大殿上说出来,说的人也会被当场拖出去砍头!
可是,事实就摆在他的眼前。
唐三搂着小舞的手臂僵硬如铁石。他看着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白发少年,心里坚守的某些东西,裂开了。
唐门暗器,讲究以弱胜强,机括杀人。
可面对这改天换地的规则领域,诸葛神弩算什么?透骨针又算什么?
三十米高的树冠上。
赵无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弗兰德四只眼睛全部睁到最大,连翅膀都忘了扇动。
只有江尘,依旧单手插兜。
他看着弈星颤抖的双肩和再次被鲜血染红的袖口,心中清明。
这已经是第一阶的极限了。
弈星能越四个大境界困住万年魔蛛,不是因为数值碾压,而是因为这片落日森林——密林、泥沼、交错的地脉,本身就是个天然的棋盘。
借天地大势,布星罗棋局,顺势而为,这才是阵法师的终极浪漫。如果换在空旷的斗魂场上,别说万年,千年魂兽弈星都不一定能困得住。
战场选对了,这盘棋,就赢了一半。
但也,仅仅是一半。
结界内。
一直剧烈挣扎的万年人面魔蛛,突然停住了动作。
史莱克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那张贴在光幕上的畸形人脸,表情骤然变了。暴怒和嗜血褪去,怨毒和同归于尽的疯狂取而代之。
它的腹部向内恐怖地凹陷。
那层黑亮的腹甲表面,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但裂缝里渗出的不是内脏和毒液——
是光。
暗红色的毁灭之光。
周围的温度在半息之内急速攀升,结界内部的空气扭曲变形。光幕上的黑白棋盘纹路被这股热浪烤得发出“嘶啦”的悲鸣。
树冠上,赵无极浑身寒毛根根炸起,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长空:
“不好!它要燃烧万年毒囊提升魂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