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
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
京城的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五城兵马司的士卒推着一辆辆水车朝禄米仓前进,不少户部官员连外袍都来不及穿,以最快速度抵达现场,漕运河左岸上,几十座粮仓燃烧,形成一片汪洋火海,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就此付之一炬。
火焰太旺,一阵阵热浪向四周席卷。
当江年骑马赶到时,隔离带已经划了出来,但禄米仓完全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殿下,这回咱俩可是难辞其咎了。”
户部尚书费安一脸惆怅,几乎揪断了自己的胡须,他一把年纪了,这件事不至于下狱,但勒令致仕免不了,吴王属于宗室,不必担心自身安危,可革职同样在所难免。
账面上一百三十万石禄米焚毁,事关每一位京城官员。
“此乃你我失职之罪。”江年侧头道。
费安点了点头,道:“跑不了的。”
火海前,侍郎郭桓率领一队士卒,将仓主事余计、仓监督李长押送过来,见到江年和费安,侍郎郭桓当场跪下,痛哭道:
“吴王殿下、费大人,此二贼就是禄米仓失火的罪首,本该今夜值守,却在朝云楼潇洒,卑职连夜将两人擒了过来,听候发落。”
江年闻言不禁挑眉,道:“当真?”
郭桓拱手,惭愧道:“卑职不敢邀功。”
“费尚书,两人其罪如何。”
“回殿下,当剥皮揎草。”
余计和李长脸色煞白,低头颤抖。
江年沉默下来,苍鹰眼中,这伙人可不是从朝云楼来的,余计和李长大概率只是推出来的替死鬼而已。
连死亡都可以作为条件。
说明郭桓等人想要掩盖的罪责更大。
“来人。”江年忽然说道:“将郭桓、余计、李长及其他人等,全部关进兵马司大牢。”
话音落下。
张野鹤第一个行动,其他四位司主悄悄对视一眼,也相继领人上前,但五人不知道的是,此刻已有几百名铜人混在了士卒当中。
临走前,郭桓与余计、李长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当夜,三十七名官吏一并下狱。
……
清晨,五城兵马司大牢。
阴冷潮湿的牢房,对于江年来说就跟回家一样,他亲自审问仓监督李长,数名各方书吏负责记录。
“你知道我是谁。”江年说。
牢栏后,李长眼神浑浊,他犹豫半晌,抬头道:“殿下,我也是身不由己。”
牢中安静了片刻。
江年随口道:“无非是贪墨粮草,见局面无可挽回,索性一把火烧了空仓,再由你和余计来送死,这样的事情史书上不少见,一百三十万石禄米,至少百万两银子,郭桓一个人吃不下,你知道其他人的名字么。”
李长紧紧抿嘴。
不说出口,那些公侯或许还能保住自己家人,一旦说了反而要祸及全家,唯一相同的是,他必死无疑。
“你觉得余计知道吗?”江年说道:“又或许他认为你已经说了,可能我只是需要验证一下,但这却是你最后的机会,一百二十口人而已,本王可以保下,也可以下手。”
李长闭上眼睛。
隔着墙壁,他不知道余计是否交代,同样不知道余计是否信任自己,谁先交代出那些人名,或许就可以作为斗争中的人证活下去。
平民三人成证,官员一个足矣。
半晌,李长额头流下冷汗,他睁开眼睛,疲惫道:“殿下,您太年轻了,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不会说的,而且我相信余计。”
囚徒困境,难不倒李长这种老油条。
啪!
“你的意思是,真有权贵参与啊。”江年抚掌而笑,谁料这么快就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话。
李长闻言当场怔住,心里咯噔一下,思绪变得有些混沌。
“他们瓜分禄米,由郭桓具体操作,郭桓为了保命,将你和余计推出来……”
李长眼中闪过一丝惊怒,起身打断道:“此事与郭大人无关!”
郭桓出事,全家不保。
但这却是教科书级别的失言。
江年平静道:“所以禄米仓被瓜分了,起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有人纵火烧仓平账……当然,这件事自此跟本王无关了。”
江年转身走出监牢,几名书吏奋笔疾书,李长呆坐在地,脑海中一片迷茫。
“殿下,这是……”
“安静点。”
“到底怎么回事……”
一名书吏头也不抬道:“李监督是当局者迷啊,禄米仓失火,吴王殿下自然有失职的罪责,可要是有人蓄意纵火,这件事就变成了案子,稍后需要移交到刑部,三司会审。”
李长神色悚然,不再呢喃。
原来吴王竟对禄米背后之人毫不在意,一开始是在先声夺人,所求无非脱身而已,实迹、动机、人证俱在,三法司按律已经可以启动调查。
江年走出五城兵马司监牢。
街道旁边,户部尚书费安下了马车。
江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费安长舒一口气,道:“殿下放心,老夫保证案情必会呈上刑部,这次可要人头滚滚了。但有一事请殿下注意,近期朝堂之上,没有审查禄米仓的消息,郭桓准是受了谁的刺激,老夫依稀记得,徐闲徐千户,此前一直负责核准漕运粮草,与郭桓不和。”
费安投桃报李,毕竟这次的事情,差点让他致仕。
“我知道了。”江年回答。
果然有刁民想要害他。
双方相互告辞,江年骑马过了街道,到处都是外地来的书生举子,会试即将举行。
“科举事宜,归属于礼部。”
“徐闲的那个假爹,好像就是礼部尚书。”
江年微微眯眼,气运之子有气运庇护,一击不中,往往招来反噬,遵照崇庆师尊的说法,非得徐徐图之,削其党羽,方为上策。
战马故意踏进一条狭窄胡同。
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忽地出现。
道袍女子本来脸色冷淡,可瞧见少年容颜的顷刻间,她眼神一亮,不禁嫣然笑道:
“殿下千岁,这张好脸皮合该拿来制符。”
百蛊书生沉肃地说:“成败在此一举。那家伙约而未至,回头再算账。”
胡同两边墙壁上,又出现了五道黑袍身影,袍面分别刺绣着蝎子、毒蛇、蜘蛛、蟾蜍、蜈蚣,而且均为暗劲修为,五人在江湖上也算有名,麾下五毒门位列一流门派。
一场刺杀,突如其来,意料之外。
江年瞥了两人头顶一眼,两者ID分别为“道姑”、“百蛊书生”,至于他自己的ID正处于关闭状态,属于权限职业·执行官的一点小特权。
对于这两名同阵营玩家,相认的念头一闪而过,江年暗自摇头。
“还是顺手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