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仪式性流程结束。
众人推杯换盏,宅院里热闹非凡。
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四人围坐,一老一少,两位年轻女子。
青年蓬头垢面,不过衣衫倒是整齐,他一把抓住鹅腿狠狠撕咬一口,再攥一把肉菜塞进嘴里,顾不上菜汁烫到了手掌,伸手又端起酒壶痛饮,好像慢一点就得饿死。
白衣女子见状轻笑,她腰间挂剑,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调侃道:“北陇王府再大的家业,等顾世子回去也得吃光。”
顾庆余大口咀嚼,含糊道:“所以才抓紧吃啊,我这位姐夫如今贵不可言,两位还不一起宰他,老九咱哥俩也别见外。”
衣衫褴褛,样貌宛如乞丐的老者抚了一下剑匣,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桌对面,黑裙女子脸上覆着面纱,却依稀能见到绝美的轮廓,其双眼灵动,眉黛如画,黑发如瀑垂至腰间,裙下小腿纤白动人。
叶白霜说道:“我教中人已在江南蓄势待发,盐府、茅山又群龙无首,北蛮四十万大军南下,正是起兵的最佳时机,你顾庆余既然不愿意跟我联手,那就替我引见一番吴王如何。”
顾庆余一愣,“我怎替你引见?”
“他不是你姐夫吗?”叶白霜惊讶。
顾庆余无可奈何,道:“我大姐至少派人杀过两个准姐夫,吴王想必也不例外,此时估计正竭力隐忍着,一见了我,准打起来。”
“那也要见。”叶白霜坚毅道。
老九焦急,低声说:“公子,叶姑娘是正宗的凤髓之体,干净着呢,对修为有极大裨益,公子不是要学武吗?别引见吴王了,江南的事情,世子先替王爷答应下来再说。”
桌面上的话,叶白霜自然听见了。
凤髓之体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她也习惯了旁人觊觎,开口道:“替我引见你爹也行。”
顾庆余有些手足无措,道:“老九说,王府跟三镇往后必有一场死战,我不太想认识他,再让我想一想。”
叶白霜不说话了,摧毁大乾,为父报仇,乃是她唯一的心愿,为此打到江南十室九空也在所不惜。
桌上谈起吴王,白衣女侠眉宇阴沉。
师父甘露道人不知所踪,宗门那边推选出了新宗主,北上的师兄弟们不同意,双方在黄河岸边杀的血流成河,却忽视了真正的仇人。
桌上的气氛沉闷下来。
顾庆余喝了一杯闷酒,想着蹭了这顿饭,再托人给大姐捎个口信,就出城直奔延绥镇。
延绥是陇西行省的东北门户,驻扎着北陇五万精锐,由义兄李存义镇守,于此地相距不过三百里,到那边就算是回乡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堂安静下来,外院见状也不再喧闹。
“……大同镇出了内奸,纵容马头陀下墓,致使神侯重创,为了揪出内奸,本王决心三镇相互换防,以下部队即刻调动,裨将吴恩德前往宣府,参将鲍参前往蓟州,再调……”
吴王一一调配诸将。
铜人将借此渗透整个三镇。
老九小声道:“这位王爷推竹牌子呢,全部打乱,以往的各个军中山头不复存在了。”
白衣女侠疑惑,“无人反对?”
叶白霜冷淡一笑,“谁反对谁就是内奸,况且天下第七坐在眼前,开口岂不是自寻死路,这场宴席不是白给他们吃的。”
“太子到!”
一声传唱,让院中众人惊讶。
只见太子在黑袍人的陪同下到场,身边仅有十几人,明显是一路策马急行而来。
叶白霜眼神一缩,全身紧绷。
假设一国太子,于众目睽睽之下在边镇暴毙,皇帝会如何处置。
假设吴王知道皇帝要处置自己,手下却有七万精锐,又该如何应对。
很显然,这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叶白霜素来冷清,此刻却不免心头狂喜。
越过前院,跨过门槛。
太子径直来到江年面前,坐下笑道:“本该陛下亲自祭祀祖墓的,不得空,所以孤来了,孤给你透露一则小道消息,陛下打算诏你回京,此外,你知道孤想要什么东西。”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
在正式宣布之前,一切尚有辗转的余地。
太子招来一名老妪,道:“她曾是白龙寺尼姑,可辨别言语真假,吴王慎重回答。”
江年平静道:“血兽诀记录在陵墓中的九根石柱上,我跟马头陀战斗时毁了三根,血兽诀为成祖所创,位列绝学,难度可想而知,常人非得钻研几年方可入门,当时下墓不过一个时辰,又逢乱战,太子何必跟我讨要。”
老妪点了点头。
太子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神侯只顾品酒,半晌过去,太子重新扬起笑脸,“可惜了,墓柱可否重新拼凑起来?”
“血煞法门,即便只缺一点,谁又敢练。”
太子微微遗憾,正式道:“吴王……”
“且慢。”江年说道:“太子可知长生果?”
太子蹙着眉头问:“天都观的延寿大药,有何稀奇。”
神侯抬起头,一脸讶然。
江年说:“长生果可延寿四百年。”
“不是十年么。”太子猛然回头。
老妪疯狂摇头,沙哑道:“谎言!”
神侯哈哈大笑,“这老妪一看就是你的耳目头子,但可以分辨谎言的人,未必不会说谎,陛下若能再活四百年,太子你这些年的种种不孝不敬之举,皆为笑谈。”
太子惊疑不定。
皇帝知道,吴王知道,神侯知道,自己却不知道?
谁比太子更有前途,自然是皇帝。
谁比皇帝更有前途,自然是一个能再活四百年的皇帝。
神侯拽过一壶酒,潇洒离席,老妪在太子和皇帝中选择追随后者,非常明智,却不代表他就要出手相救,一会见血,有失今日雅兴。
江年目送对方离去,轻声道:“北上之前,陛下将长生果的事情告诉我,一在展现信任,更在暗示利害,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跟殿下牵扯,不过我这个人就喜欢以小博大。”
哗!
黑袍人一指点出,刚猛真炁爆发,赫然是白龙寺七十二绝学之一的大力金刚指,下一刻,老妪心口顿时爆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血流如注。
远处的总兵和镖头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皆噤若寒蝉。
太子看也不看,认真道:“陛下虽在圣旨上用印了,可礼部尚书期间死于狱中,情况实在特殊,一些措辞失措,还需礼部商议是否驳回,我拿着圣旨回去再走一下流程。”
两人紧紧攥手,叔侄间情真意切。
江年果断交出吴王印,以此作为双方重新合作的信物,他只需要再有一点点时间,就能彻底掌控三镇兵马,为此给出一个不痛不痒的把柄,全然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