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宋某。”宋晨站定。

　　“哼！”差役冷哼一声，并未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高高举起，“殿帅府太尉钧令在此！宋江，还不快快跪接听令？”

　　他目光斜睨着宋晨。

　　出京前隐约听闻高太尉对这位新任的郓城巡检很是不满。

　　具体何事他也清楚，巨野失陷乃是重罪。

　　在他看来眼前这黑厮怕是要大祸临头了，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周围的听到动静聚拢过来的衙役脸色都变了变。

　　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宋大人这般态度。

　　殿帅府的人或许代表的是高太尉，可那又如何……

　　这里是郓城，不是东京。

　　宋晨却仿佛没听到那跪接二字，也似乎没看到差役脸上的傲慢，道，“我在听。”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场中气氛骤然一凝。

　　那差役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愕然，接着是勃然大怒。

　　他在殿帅府当差。

　　虽是底层，但出京传达命令所到之处，哪里的官员不是毕恭毕敬，战战兢兢？

　　何曾见过如此无礼之辈。

　　“你！”差役气得脸色涨红，手中马鞭差点直接抽过去。

　　“宋江你好大的狗胆！接太尉密令不知行礼么？莫非你想抗命不成？”

　　他身后的两名差役也手按刀柄，逼视宋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冲的眼神也微微眯起，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这是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晨身上。

　　宋晨只是再次抬眼，看向那名差役。

　　阴冷在无声中蔓延。

　　一方是代表当朝太尉，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傲慢使者。

　　一方是实则连最基本的跪接礼节都予以无视的地方巡检。

　　那差役被宋晨这平静到近乎无视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了上来。

　　正待再次厉声呵斥，甚至准备下令拿人——

　　却听宋晨开口，“太尉钧令，宋某自然要接。只是宋某腿脚不便，这跪接之礼恐怕要怠慢了。”

　　“阁下从东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下马喝口茶慢慢说？”

　　“……”

　　差役愣住了。

　　这话听着客气，可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劲。

　　腿脚不便？

　　刚才走出来时明明步履稳健。

　　宋晨看着三人，心头平静。

　　几个腌臜货，杀了倒是无所谓，可完全没必要。

　　坦白的说，这差役的态度让宋晨气都没生。

　　他甚至觉得有些乏味。

　　代表高俅，带着一股钦差大臣般的趾高气扬这太正常了。

　　官场生态如此。

　　权力体系的延伸罢了。

　　换做是他宋晨，若有一天能手持中枢钧令出巡地方，面对一个办事不力、惹得太尉大怒的地方小官大抵也会是这般姿态。

　　甚至更甚。

　　既是常态，何怒之有？

　　至于下跪……

　　宋晨心里更无波澜。

　　在这个时代，想不跪得靠实力。

　　他宋晨现在这点家底和高俅那种权倾朝野的太尉比起来还不是一个体量。

　　跪一下，不丢人。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的认知里，跪上官，跪钦使，天经地义。

　　他之所以摆出这副看似不敬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姿态，原因很简单——

　　周围手下都在看着。

　　这些人是他要走的那条非官家之路的初始班底。

　　他需要的不是一群见官就矮三分的奴才，而是一群有胆气、有野心、敢跟着他干大事的狼。

　　若是在他们面前，自己对着一个区区殿帅府传令差役就立刻膝盖发软，诚惶诚恐摆出一副狗奴才的嘴脸。

　　那他还谈什么日后？

　　还怎么让这些人追随？

　　他要树立的是一个不畏强权，敢在规则边缘游走的领头人形象。

　　宋晨太清楚这些底层差役的成色了。

　　看似狐假虎威，实则色厉内荏。

　　他们的跋扈一半是习惯，一半是虚张声势。

　　一人十贯银子，能让他们闭嘴。

　　一人五十贯，他能跟你称兄道弟。

　　一人一百贯，他能跪下叫你爹。

　　宋晨心里盘算的清。

　　用三百贯买来在手下面前展现不畏高俅的姿态，还能从这差役嘴里套出点东京的真实风向……

　　太便宜了。

　　硬气一下没什么。

　　成本很低收益很高。

　　果然，那差役被宋晨这不软不硬的态度给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而他身后的两名同行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真的抽出。

　　因为他们也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

　　周围郓城的衙役虽然没说话，但一个个眼神不善，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那眼神里的凶光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可不管什么殿帅府、高太尉。

　　他们只认宋晨。

　　三个差役心里同时打了个突。

　　他们是来传令耍威风的，不是来送死的。

　　代表高太尉不假，可要是眼前这黑厮一时昏头，或者这帮乡下莽汉不懂规矩真把他们三个给宰了……

　　事后高太尉当然会震怒，肯定会追究。

　　可他们哥仨已经完犊子了！

　　尸体凉了，什么太尉的怒火还有屁用？

　　太划不来了！

　　为首的差役脸色变幻，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举着信函的手也有些不自然地放低了些。

　　他想再呵斥几句找回场子，但对上周围那些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宋晨将对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三位一路辛苦，是宋某怠慢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话给了台阶，，姿态上便不那么尖锐了。

　　那差役脸色稍霁，就坡下驴，哼了一声，悻悻地翻身下马。

　　他语气生硬但已不敢再提跪接，“宋巡检请吧。太尉钧令，干系重大，还望你……仔细听着。”

　　“自然，请。”宋晨微笑点头。

　　进了屋，分宾主落座。

　　那为首的差役掏出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内容果然不出宋晨所料。

　　无非是严厉申斥宋江身为郓城巡检司勾当，治下竟发生巨野县被匪寇攻破、县令遇害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实属严重失职，有负高太尉提携之恩，更令朝廷震怒，天颜不悦。

　　着令宋江务必戴罪立功，限期一月之内剿灭清风山匪徒，擒获贼首押解至东京受审，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逾期不办或剿匪不力，定当严惩不贷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