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晨从巨野城外返回郓城，一路疾行，并未停留。

　　城外的石猛、杨镇远自然有他们自己的渠道和方式复命。

　　他不需要事事过问，只需要看到结果。

　　宋晨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穿着舒适的常服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开着一张简易的济州地理图。

　　上面用炭笔做了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巨野县城方向的标记，刚刚被浓墨重彩地涂改过。

　　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巨野两个字，宋晨的眼神幽深。

　　高俅那边答应他的计划只是在各地成立巡检司寨，作为伸向地方的触手和攫利的工具。

　　而郓城、巨野、任城、金乡这济州四县明面上的官场，不是他宋晨应该去惦记的。

　　那是文官系统属于朝廷正规任命流程的领域。

　　过早伸手，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反噬。

　　但是，这次巨野之行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最直接的是短时间内获得了巨额的财富。

　　雷横、朱仝他们洗劫富户，这笔收获，足以让他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用为钱粮发愁。

　　养兵、置器、笼络人心、乃至进行更大的布局，都有了底气。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这次清风山悍匪血洗巨野县衙、屠戮官员、劫掠富户的恶性事件，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上报到济州府，东京。

　　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足以震动朝野。

　　届时，高俅在济州推行增设巡检司寨的计划阻力就会小上很多。

　　你看，济州的匪患已经闹到了随意袭击县衙、屠戮朝廷命官的地步。

　　地方驻军和衙役根本不足以维持治安。

　　在这种情况下，成立更加机动、专职剿匪的巡检司寨是非常有必要的。

　　这是用血的教训和巨大的政治压力，为高俅也为他宋晨自己的势力扩张铺平了道路。

　　第三，巨野经此一劫，官员体系瘫痪，富户遭受毁灭性打击，城市和经济遭受重创。

　　朝廷必然要重新任命官员前来接手。

　　这个新来的县令面对的将是一个破败的县城、惊慌失措的百姓、以及因为富户被抢而可能出现的经济萧条和税收锐减。

　　这样一个烂摊子新官上任，想要站稳脚跟、做出政绩，就必须依赖本地的力量，寻求支持。

　　而这，正是宋晨进行经济、人事乃至政治渗透的绝佳机会。

　　他可以通过各种方式逐步将巨野也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宋晨目光从巨野移开，扫过整个济州的地图。

　　他的任何宏大计划，无论是对付高俅、渗透官场、还是未来可能的更大图谋，都必须建立在把济州这一亩三分地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不仅是基地，更是试验田，是他练兵、敛财、培植势力、实践各种手段的地方。

　　只有把济州打造成铁桶一般，成为他的基本盘，他才有资格去觊觎更大的天下。

　　好在从目前来看，计划如常进行。

　　想到这里，宋晨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济州的棋盘已经摆开，但棋手不止他一个。

　　东京的高俅是一个，梁山的晁盖是一个，甚至那些即将被牵连进来的势力，也可能成为新的棋手。

　　比如大名府的梁中书。

　　宋晨的手指，不自觉地移到了地图上北京大名府的位置。

　　梁世杰这个人政治成分很复杂。

　　他是当朝太师权相蔡京的女婿。

　　这层关系让他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坐镇北方重镇大名府。

　　但是这层翁婿关系，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牢不可破。

　　蔡京年事已高，权力再大，也有交接的一天。

　　他的儿子蔡九虽然也是高官，但无论是官职、权柄、还是在地方的实力都不如梁中书。

　　随着蔡京的老去，蔡家内部的权力继承问题都会与日俱增。

　　天知道未来一旦蔡京不在了，掌握着大名府兵马钱粮的梁中书是会继续忠于蔡家，还是会趁机坐大，甚至反客为主。

　　对于蔡京和蔡九来说，梁中书是人还是鬼，恐怕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所以，这对翁婿，表面上一团和气。

　　但私底下必然是貌合神离。

　　既然有了这个思路，那就不妨让蔡京和梁中书之间本就存在的误会更深刻一点。

　　不能让梁中书这样一个掌握实权的边镇大员，有太多闲暇和精力将目光过多地投向济州这个小棋盘。

　　得给他找点正事做，或者，给他制造点麻烦。

　　让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具体怎么操作？

　　宋晨的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模糊的念头。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清风山的余波。

　　既然清风山能跑到济州犯下血案。

　　那么清风山的残部在被青州官军逼得走投无路时。

　　会狗急跳墙流窜到临近的大名府地界，制造一些小麻烦也能理解。

　　当然，这些小麻烦最好能巧妙地牵扯到一些敏感的事物。

　　比如大名府一些捕风捉影辽国细作传闻。

　　只要操作得当，消息自然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蔡京耳中。

　　到时候蔡京会怎么想？

　　他那个坐镇北疆，手握重兵的女婿。

　　是治下不严，还是别有用心？

　　这种事情不需要确凿证据。

　　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播下怀疑的种子，就足以让那对本就心存芥蒂的翁婿关系变得更加微妙。

　　梁中书为了自证清白，或是为了应付可能来自岳父的质询，必然要花费大量心思在大名府本地，对济州的关注自然就会减少。

　　不过这些都是细节，可以慢慢筹划。

　　宋晨的思绪飘得更远。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投向了更加辽阔的北方。

　　大宋目前的眼光，或者说朝廷的主要精力确实都放在北方的辽国身上。

　　宋辽对峙百余年，澶渊之盟带来了和平，也带来了岁币的耻辱。

　　两国关系一直不好，摩擦不断，边境从未真正安宁过。

　　而近年来，辽国国势日衰，内部腐败，天祚帝昏庸，女真人在东北崛起，建立金国，对辽发动了猛烈攻击。

　　宋晨清晰地记得历史的走向。

　　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是联金灭辽的开始。

　　宋廷中那些妄想复汉唐旧疆、树立不世武功的声音会越来越大。

　　尤其是那位好大喜功，自比唐宗宋祖的道君皇帝宋徽宗。

　　这一切最核心的牵扯就是一个地方。

　　燕云十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