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雾如絮,层层漫过山腰,将整片深山笼罩在一片朦胧青灰之中。
陈勇德带着五名精心挑选的可靠青壮,背着两袋粗粮、一袋精盐走在前方,魏山亲自率领十五名玄甲铁骑随行护卫,一行人踩着布满腐叶碎石的湿滑山路,朝着深山深处缓缓前行。
山路崎岖难行,碎石泥泞遍布脚下。几名青壮肩头扛着粮食,不多时便汗流满面,却无一人叫苦。陈勇德手持一根旧木杖走在最前,不时回头叮嘱众人:“都跟紧队伍,山中土匪横行,还有野兽出没,万万不可独自落单。”
魏山身姿挺拔,居于队列两侧林间阴影之中。十五名玄甲铁骑尽数隐在古树浓雾之内,冷硬甲胄被枝叶雾气牢牢遮蔽,外人远远一眼根本无从察觉。众人气息收敛,静若蛰伏猛虎,眼神锐利如鹰,时刻扫视两侧林间动静。阵型肃整,不显分毫踪迹。
队伍行至半山腰,林间浓雾最浓之处,忽然枝叶晃动,一阵杂乱脚步声骤然传来。
陈勇德心头一紧,身后五名青壮神色瞬间紧绷。魏山当即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依旧藏身密林不显身形,只静静等候时机。
山间林木茂密,雾气厚重,山道视野极差。
潜伏在此的三十名山匪,只能看清前方带着粮食的几名寻常乡民,完全看不见两侧雾林里暗藏的玄甲精锐。在他们眼中,不过一队手无寸铁、携带粮食的百姓,正是绝佳劫掠目标。
片刻之间,三十名手持刀棍的山匪从道旁树丛尽数涌出,层层围堵山道。为首那名刀疤匪首面目凶悍,厉声呵斥:“此路我开,此树我栽,想要过路,尽数留下粮食!再有这几名青壮一并留下充当苦力,不然一个都别想离开!”
一众土匪只见前方平民,毫无顾忌,挥舞柴刀木棍,凶相毕露,步步紧逼,气焰十分嚣张。
陈勇德上前拱手低声求情:“诸位好汉,我们乃是奉命前来接山中乡里回乡安居,这些粮食皆是乡亲们的活命口粮,还望行个方便。”
“方便?休想!”刀疤匪首冷笑一声,视野里依旧只有百姓,丝毫不知四周早已被重兵围死,当即挥手下令,“弟兄们一起上,尽数抢夺!”
三十名山匪嘶吼着挥刃猛冲而上,全然肆无忌惮。
就在三十名山匪嘶吼着扑上,刀尖几乎要触到陈勇德衣襟的刹那——
“止。”
林间传来一道冰冷、短促,却仿佛带着铁锈味的命令。
声音落下的同时,左右浓雾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
十五道玄色身影,如同从阴影本身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填满”了山匪与百姓之间的每一寸空隙。他们没有冲锋,只是一步踏出,便完成了合围。
太快,太静。以至于最前面的匪徒,愣是没能收住势头,一头撞在了一名玄甲军士冰冷坚硬的胸甲上,发出“咚”一声闷响,自己却被反震得头晕目眩。
直到此刻,匪徒们才看清,他们不是被“埋伏”了,而是早就走进了别人布好的、天罗地网般的“口袋”里。
魏山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向前走了三步,站在阵型最前。他扫过面前这群吓得魂飞魄散、武器都拿不稳的乌合之众,如同在看一堆碍事的柴草。
“跪地,弃械,不杀。”
六个字,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怒吼都令人胆寒。
接下来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精准、高效、冷酷的拆除作业。玄甲军士三人一组,如同铁钳。一人格挡、缴械,一人近身、关节技制伏,第三人已递上绳索。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声多余的呼喝,只有肉体摔落的闷响、兵器落地的脆响,以及匪徒短促的惨嚎。
当匪首被两名军士像拎鸡崽一样反剪双臂,死死按在泥地里时,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没有超过三十次呼吸。
陈勇德与几名青壮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无比震撼。
魏山俯身揪住匪首衣领,冷声盘问:“黑风寨本部尚有多少人手?盘踞此地多久?”
匪首早已魂飞魄散,不敢隐瞒:“寨内还有二十余名留守悍匪,在此盘踞三年,实在无粮度日,才下山劫掠,将军饶命!”
魏山神色凝重,山中匪患不除,乡民便永无安宁。他对陈勇德吩咐道:“我留下五骑护送你前往河桥沟,安抚山中乡民。我自带余下将士直捣匪巢,肃清祸患之后再来与你汇合。”
陈勇德连连点头,心中安定无比。
队伍当即分开,五名铁骑护卫一行人先行,魏山率领其余将士押着俘虏,直奔黑风寨而去。玄甲脚步整齐沉稳,山间鸟兽尽数惊散。
另一边河古镇内。
周舒凌立于镇口,望着一旁伏案理事的王佐,心中安稳许多。
对方做事极为干练,不过片刻功夫,户籍名册、物资分配便已然梳理清晰,更是亲手绘出新区规划图纸,居所、粮仓、街巷、水利划分分明,思虑周全,眼界高远。
“先生连日操劳。”周舒凌上前细看图纸。
王佐起身拱手行礼,举止谦和有度:“王爷谬赞,此乃在下分内之事。只是眼下尚有两处难处,如今镇上人口,加上即将接回的山中乡民,总数将近三百,仓中存粮撑不过半月”。
王佐面露忧色:“镇上仅有一名略通草药的老叟,缺医少药,一旦疫病流传,恐有不忍言之事。”
周舒凌沉默片刻。他走到窗边,望着镇中渐渐升起的炊烟,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并无愁容,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寒意的笑意。
“粮食,会有的。医药,也会有的。”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北境,饿殍遍野,却也百废待兴。别人眼里只有荒芜,可我看见的,是无人认领的矿山,是长满药材的山谷,是能通行商旅却无人维护的古道。”
他看向王佐,目光锐利如刀:“我们缺的,从来不是东西。我们缺的人,各种各样的人才。”
“王先生,”周舒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管将内政治理好,将人心聚拢。让归来的人,有屋住,有活干,信我们立的规矩。”
二人正商议事务,李福快步上前禀报:“王爷,魏将军传回消息,进山途中遭遇黑风寨贼众,已然尽数捉拿,此刻正前去清剿匪穴,请王爷静候乡民归来便可。”
周舒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传令下去,今日饭食多做一些,让百姓们来了以后有口热的。”
“喏。”
日头高升,山间晨雾渐渐散去,暖光透过枝叶洒下,驱散了几分深山的湿冷。陈勇德带着五名青壮,在五名玄甲铁骑的护送下,一路安稳抵达河桥沟。
此处是深山里乡民聚居的落脚地,几间破旧的土坯屋错落分布,空地上挤着数十号乡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皆是为了躲避重税与蛮匪劫掠,躲在此处苟活多年。众人见了甲兵在外,瞬间面露警惕,纷纷往后退缩,眼神里满是戒备与疏离。
陈勇德心中清楚,甲士立在身前,乡民根本不敢靠近。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领头铁骑低声拱手言道:“将军,乡民心怯甲兵,极易生疑。我皆是乡里旧识,先好言安抚,诸位暂且退至侧边林间镇守,绝无意外。”
那铁骑微微颔首,当即领着众人退到一旁树林之中,不显威势,只暗中护卫。
陈勇德这才放下心来,上前几步,语气熟稔又恳切:“栓子、三叔、四婶,都是我,勇德啊!”
他随即让随行青壮放下背上的粮袋与盐袋,解开布口。
众人一眼望见里面实打实的粗粮,又瞧见那一捧雪白细腻的食盐,当场全都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乱世之中粮食本就罕见,北境历经劫掠,食盐更是珍稀至极,众人常年缺盐少食,日日啃食野菜果腹,几乎早已忘了米面盐味,一个个眼神发直,浑身动容。
陈勇德见状,声音放缓,句句掏心:“我知道大伙这些年躲在这儿,苦够了、怕够了。往日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蛮骑一来就烧杀抢掠,官府不管不顾,来了只会搜刮,大伙才不得不躲进深山,吃野果啃树皮,连一口饱饭、一点咸味都吃不上,我都懂。”
“这次我来,是河古镇的周王爷派我接大伙回乡的。王爷体恤咱们乡民,特意让我们带了粮食和盐来,先分给各位垫垫肚子,绝不是哄骗大伙。”
青壮们当即上前,挨个分发粗粮,每户再分一小撮细盐。乡民们小心翼翼捧着粮食、捏着食盐,指尖微微颤抖,不少老人孩子红了眼眶,心底的防备瞬间消散大半。
陈勇德看着众人,继续温声劝说:“王爷不收苛捐杂税,也不许人欺压百姓,镇里有铁骑守着,土匪不敢靠近,回去就能有遮风的屋,有饱饭吃,不用再在这深山里担惊受怕。我知道大伙心里犯嘀咕,不敢轻易信,这样,栓子,你是咱们这儿的壮劳力,你先跟着铁骑回河古镇看看,眼见为实,若是不好,你随时回来,没人拦你。”
人群中的张栓,握着手里的粗粮细盐,再想想躲在山里朝不保夕的日子,终究咬了咬牙,点了头:“勇德叔,我信你一回,我去看看!”
陈勇德当即安排两名青壮随同张栓先行下山,余下的粮食和盐,一部分留在河桥沟,给暂时没动身的老弱充饥,一部分由青壮背着,预备带着乡民返程时路上食用。
没过半日,张栓便跟着铁骑折返,脸上没了半分疑虑道:“乡亲们,是真的!河古镇有热粥,有王爷护着,没人欺压,屋舍也在修缮,真的能安稳过日子!”
乡民们见张栓真切归来,所言非虚,又感念王爷赐粮赠盐的恩情。几乎就在他抵达的同时,山道另一端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魏山肃清匪巢归来,顺带收缴匪寨余粮、兵器,他目光扫过聚集的乡民,沉声道:“王爷在镇中已备好热食屋舍,此地不宜久留,请乡亲们即刻动身。
听闻这位将军刚刚前去剿匪成功,心中最后一丝对“匪患复来”的恐惧也烟消云散。众人再无犹豫,彻底放下了心中戒备,纷纷收拾起仅有的破旧行囊,扶老携幼,跟着陈勇德一行人往河古镇走去。
十五名玄甲铁骑分列队伍四周,如同坚壁一般,一路护送乡民安稳前行。
待乡民队伍拖家带口、蹒跚行至镇口,周舒凌并未站在高处,而是早一步走到了镇外那片空旷的、尚未清理的荒地边缘。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后是忙碌的古镇和肃立的玄甲军,身前是茫茫荒原和蜿蜒而来的流民长队。清风拂动他半旧的墨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
当最前面的乡民怯生生地停下脚步,不安地望向他时,他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说“安心”。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他们身后那座他们刚刚走出的、云雾缭绕的深山,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
“诸位乡亲,你们的身后,是‘活过去’。”
然后,他的手缓缓平移,最终落在自己脚下这片满目疮痍、却正响起劳作之声的土地。
“你们的前面,是‘活下去’。”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惊疑、渴望的脸,最终定格在陈勇德和那三名神色复杂的年轻俘虏身上,语气陡然变得坚实有力:
“而从此刻起,你们脚下所站之地,便是‘活路’。”
“本王与诸位立约:凡在此地,遵我之法,出力垦殖者,必不受匪患之扰,必不遭饥馑之厄。此约,天地为证,玄甲为凭!”
话音落下,他身后所有玄甲军士,齐刷刷以刀拄地,甲叶轰鸣,声震荒原。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时空定位和最沉重的生存承诺。乡民们听着,看着,那股压在心头多年的恐惧与绝望,仿佛被这简短的话语和铿锵的甲鸣,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
天光,终于透了进来。
乡民心中感激,纷纷躬身行礼。
周舒凌抬手示意,吩咐王佐先生即刻分流安置:先让所有人吃饭,然后老弱入屋休憩,青壮修缮房舍,妇人打理炊食,诸事井井有条。
夕阳西下,古镇炊烟袅袅,筑屋、炊食一片祥和,孩童围在玄甲将士身旁好奇观望。
周舒凌立于土坡之上,望着日渐兴盛的村落,心境沉稳安定。
收拢乡民、肃清山匪、内政有序,根基日渐稳固。
夜色降临,月色笼罩街巷,玄甲铁骑昼夜轮值巡防,守护一方安宁。
周舒凌回到居所,脑海之中唯有系统每日签到提示,再无其余功用。
他心中已然规划清晰,眼下根基未稳,首要重中之重,便是抓紧修筑民居、加固墙垣、修缮城防,先筑牢防御屏障,护住一方安稳,让归来乡民得以安居。
粮食一事除了日常签到积存口粮之外,亦可遣人前往远处镇北城互通商贸,以物易粮、采买补给,便可从容周转。待驻地安稳、城防完备之后,再逐步开垦周边荒地,培育粮种,慢慢实现粮草自给,稳步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