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吾驺脸色一变，上前一步：“陛下，湖南地处前线，清军随时可能西进。陛下移驾湖南，岂不是置身险地？”
说到这儿，语气加重了些，下巴微微抬起：“臣历事三朝，侍奉过先帝，在朝四十余年。只是陛下安危，系于天下。臣受先帝托付之重，不敢不言。”
何腾蛟心中腹诽，堂前人多，也不好只言争论。可先前陛下明明已下明诏，要北上湖广，以抗外敌。
虽然先前闽地失陷，陛下西迁，但诏书里“天子在前，则民在前”八个字，传遍天下，何人不知？如今赣州解围，正是振作士气的时候，何吾驺反倒要缩回福州去？
朱聿键见二人意见不合，抬手说道：“诸卿且坐。”
刚刚从荒野辗转来到赣州这座小城，朱聿键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脸上勉强有些血色，眉眼间那股疲惫却藏不住，说话时声音也比在延平时低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疲态尽显：“朕入城时，见赣州城垣，烽火犹在。街巷之间，百姓羸弱。”
抬目，看向何腾蛟、何吾驺，声缓而意切：“一欲入湘，一欲返闽，皆为社稷，朕岂不知。”
“何卿方才问朕，下一步应当如何。”
“朕以为，应该众卿合力，先御外敌，至于迁于何地，天下未复，争论这些，无异徒劳。”
何腾蛟、何吾驺二人见朱聿键语气虽缓，也没有下决定的意思，不如私下再议，便躬身领命。
堂内安静下来。
朱聿键这才又开口：“朕想问诸位，开春之后，清军若来，可有退敌之策？”
目光扫过众人，等着有人接话。
何吾驺沉吟片刻，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欲退外敌，先安内乱。”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何腾蛟。
“自东虏入关以来，各地溃兵、流寇趁乱而起，占山为王，劫掠州县。贵州、四川一带，尤甚。
这些人打着抗清的旗号，实则与匪无异。若不先清剿，日后朝廷北上，他们在后方作乱，腹背受敌，何以自保？”
一番义正言辞，看着颇有几分贤臣的模样：“臣以为，当整合各省兵马，先将顺贼隐患清除干净。贵州、湖南、四川，该剿的剿，该抚的抚。
后方稳了，再言抗清。否则，前有清军，后有流寇，顾此失彼，终成大患。”
何腾蛟坐在椅子上，刚刚端起的茶碗都恨不得砸过去。
听着何吾驺说的所谓“流寇”“溃兵”，不就是自己收编的那些大顺军余部？郝永忠、王进才这些人，确实是从李自成那边过来的。这哪里是在说安内，这不是在点我的兵吗？！
何腾蛟却也不恼怒，轻轻放下茶碗，语气不急不慢：“首辅大人说的这些，倒让臣想起一桩旧事。”
他看了一眼何吾驺，接着说道：“昔年，海患贼首不也是感念朝廷恩德，率部归降了吗。”
“朝廷有心招抚，晓之以理，也可为朝廷所用。难不成首辅大人用人，倒有两般标准？”
何腾蛟只字未提郑芝龙，却处处都在说郑芝龙当年也是贼寇。
郑芝龙是贼寇，郝永忠先前也是贼寇，都是贼寇，难不成郑芝龙就要高尚一些？
何吾驺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脸色涨红：“你——！”
“够了！”朱聿键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看看何腾蛟，又看看何吾驺，终究是说不出来什么斥责的狠话。
朱聿键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些：“朕让你们来议事，不是让你们吵架的。眼下清军还没退，你们倒先吵起来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疲惫：“行了，都先下去吧。这些事，改日再议。”
何腾蛟起身，拱手告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何吾驺一眼。
何吾驺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李文君听着，也是无语。
看着何腾蛟和何吾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在后世读过这段历史，自然知道南明是怎么亡的——不是清军太强，也不是明军太弱。
今天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当真是应了那句“内斗就要亡国，亡国也要内斗”。
李文君刚起身没走两步，便被朱聿键叫了回来。
朱聿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文君接着坐回原位，朱聿键轻笑一下，招了招手：“李卿，来，坐进些。”
李文君愣了一下，受宠若惊般起身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重新坐下。
朱聿键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李卿，他们二位各有所表，但朕想单独听听你的意见。”
李文君没急着回答，知道朱聿键问的不是谁对谁错。
“微臣一届武夫，不懂朝堂上的事。只听陛下调遣，护卫一方百姓就是。”
朱聿键听完李文君的推辞，没有怪罪，反倒笑了一下：“你倒是实诚。朕问你朝堂之事，你跟朕说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文君身上，认真了些，言语间也多了些感慨：“不过朕留你下来，倒不是真要问你这些。朕读史书，见过不少能打的将领。汉有韩信，唐有郭子仪，本朝也有徐达、常遇春。这些人都是能征善战、独当一面的人物。李卿你虽然起于行伍，但这几仗打下来，朕觉得你不比他们差。”
李文君哪里想过能被这样夸赞，起身行礼谦虚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了本分。汀州能守住，是将士们用命；赣州能解围，是各路援军齐心协力。臣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事。”
“朕不是夸你。”声音缓下来，“朕是想说，这天下能打仗的人不多了。能打又肯替百姓着想的人，更少。”
朱聿键正襟危坐：“所以，朕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说罢，伸手示意李文君坐下再说。
李文君并未坐下。
站在堂下，看着朱聿键，过了几息，开口说道：“臣，想问陛下一句。”
朱聿键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陛下怎么看昔日太祖高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