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键的表情明显在诧异、惊奇与意外之间反复变换了几下。
堂内沉寂了几息,朱聿键面色方才恢复如常。
“太祖高皇帝......”他思考着,缓慢说着,“提三尺剑,定鼎天下。朕......愧对先祖!”
李文君看着朱聿键伤神感慨,说了几句可有可无的话,心中的慷慨之情不知如何出口。
本想说,鞑子向来茹毛饮血,胸无半点墨,与禽兽无异。
前朝蒙元当年比鞑子还凶猛,铁骑踏遍欧亚。
可不到一百年就崩了,不是因为蒙古人不善战。
元朝废了科举,或者说不废也废了。
汉人读书人考一百年也当不了几个官,朝廷不需要他们。
可那些人识字、懂律法、会算账、能写檄文,被赶出体制之后,他们能去哪儿?只能去底层,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一起受压迫,被剥削。
去了底层,他们就把那些只会种地的百姓组织起来,编口号、立名号、写檄文,把百姓口里的“活不下去”变成正义的“替天行道”。
由此,他们便名正言顺,有了聚兵起义的正当性与合理性,于是就有了合法的“叙事性”。
真正能将“起义”发展起来的,往往就需要那些个文人的“组织”和“叙事”。
无论何时,只有掌握“叙事”的主动权,才能接过天下正统。
李文君张了张嘴,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没说出来。
他一个武夫,跟皇帝讲这些,像什么话?
再说,何腾蛟和何吾驺这两座大山挡在前面,说了这些又能怎样?
李文君想了想,只说了句:“臣在汀州这些日子,看明白了一件事。”
朱聿键看着他,期待下文。
“臣前几日遣手下武官前去采粮,地点在宁化、明溪、邵武那几个地方。
地主手里屯着粮,又有地主士绅与鞑子勾结......”
听到“与鞑子勾结”这几个字,朱聿键脸上的表情明显严厉了几分。
“微臣想了个法子,让百姓来指认那些在清军来时勾结鞑子的地主。指认出来,地归百姓,我们出钱购买粮食。”
李文君停了一下:“可没人敢来。”
说着,明显带着几分失望。
朱聿键皱了皱眉。
“臣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百姓不是不想活,是不敢信。
他们怕今天说了话,明天军官走了,那些地主回来,他们死得更惨。
他们只信自己手里的锄头,只信地里的庄稼。”
李文君的半句话咽在口中,极不情愿地继续说着:“他们大部分人,只信得过地主士绅手里的余粮,纵然对他们万般憎恶,也无可奈何。”
“前朝那些蒙古人,打天下的时候谁都不怕。可他们不懂这个理,他们把天下人当牛马,牛马活不了,就要掀翻磨盘。他们再能打,也挡不住天下人一起掀。”
“如今鞑子在北,大量启用汉臣,以汉抑汉,就是用汉人文官,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他们拉拢地主、士绅,借他们的手压迫百姓。借嘉定、扬州的惨剧,来震慑百姓。”
“这致使失地百姓虽思念前朝,却无人反抗。”
“那些个投敌的地主、士绅与文人,也正是试图接过朝廷的正统“叙事权”,正在将东虏包装成承天受命的新朝。
他们编年号、修典章,把鞑子的刀说成天命所归,把屠城说成拨乱反正。
百姓只关心田地收入,只关心过冬保暖,读不懂那些文章,也不会关心那些文章。
他们天天把‘大清是奉天承运’‘大明气数已尽’挂在嘴边。”
李文君说着,声音越来越高,激动起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高声道:“三人成虎啊,陛下!”
声音回荡在堂内,如此虎狼之辞,堂内众太监脸色刷地白了。
这些话太大了。
说鞑子也就算了,说那些投敌的读书人也算了,可万万不能暗示朝廷失了天下人心。
这种话,当臣子的或许能说,当皇帝的能听,可他们这些当太监的,不敢听,也听不得。
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偷偷看了朱聿键一眼,见他坐在上首,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中年太监咽了口唾沫,试图退至堂外。
堂内安静极了,朱聿键坐在上首,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文君,过了很久,看向身边的太监,手一挥:“你们先退下。”
中年太监如蒙大赦,带着几个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堂内只剩两个人。
朱聿键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文君,嘴角动了一下:“李卿,起来吧。”
随后起身,缓缓走近李文君身边,问道:“依李卿所言,应该如何?”
大明平日就没有下跪答话的传统,李文君跪着膝盖也疼,顺势站了起来,躬身一礼:
“陛下,微臣以为,昔日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定鼎天下,所以万众归心者,为天下诛暴元,为生民开生路。”
“太祖所成者二:使天下知从之可生,使天下知所以胜之由。”
李文君抬头,看着朱聿键,语重心长:“今虏所为,正夺此二者于朝廷。”
朱聿键负手而立,开始在堂内踱起步来。
随后停下脚步,目光灼灼:“李卿,依你所言,若朕以昔日太祖高皇帝为法,当从何处入手?”
李文君慷慨激扬一番,口干舌燥,听到朱聿键这样问,心中也是一喜,开口说出关键所在。
“陛下,微臣以为,朝廷不必急于与东虏争文章之工拙,而当以实事收人心。”
“一为,恩科。”
“二为,武举。”
“以恩科重取士子之心,以武举聚天下百姓之力。以塑正......”
“以塑正统”这几个字还没说完,首辅何吾驺便推门而入。
他直直地朝朱聿键深深一拜,情深意切,似苦口婆心般说道:“陛下,不可。”
随后,语速急切起来:“如今朝中文官失散四野,再举恩科,岂不是寒了随陛下一路颠簸的众臣的心吗。臣以为,应先下诏四方,令失散官员尽数归朝。”
他直起身,目光撇过李文君,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训诫晚辈的味道:“恩科、武举,听着是好事,可行起来牵涉甚广。李都督入官尚浅,不明朝中各相要害,还望陛下莫要轻信武人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