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尸体越堆越多。
冯用心跳得厉害。
先前的攻城虽未用尽全力，但也是手段尽出。
今天倒像是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的人往城墙上涌，死了人也不退，伤了也不退，硬是在城头站住了脚。
他看了一眼城下。
汀州军虽然伤亡很大，但后部大军依旧蓄势待发。
“今天这是吃错药了？这是要拼死命了啊！”冯用低声骂了一句，脑子里飞速转着。
再往远处看，汀州军的中军大旗下，一人骑在马上，马蹄在地上小步挪着，左右摇晃，离城墙也不过两百步左右的距离。
躲在塔楼里的冯用心生一计。
汀州军的立足点虽然被压缩到只剩五六步宽，但人数却越来越多了，清军和汀州军挤在一起，刀都挥不开，只能捅。
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谁先撑不住谁就死。
也顾不得能不能扔到城后的火雷，冯用差人架起两门小炮。
“快！快！快装药！”冯用急声催促。
“好了！”炮手喊道。
“放！”
“轰！轰！”
随着炮口的调整，两声巨大的炮响在城墙上炸响。
城墙上的厮杀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砍下，瞬间停滞了一下。
“中了！”冯用脱口而出，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
泼天的功劳！
“哈哈，我冯用泼天的功劳！”冯用心中狂喜！
“主将落马了！”
不知道是谁最先喊出来的，声音尖厉，穿透了城头的厮杀声。
“李文君落马了！”
喊声在城墙上蔓延开来，从东传到西，从城头传到城下。
清军们听到了，士气大振。
“杀！杀！”满洲兵们嗷嗷叫着往前冲，刀砍得更狠了，枪捅得更猛了。
汀州军们也听到了。
那些正在城头拼死厮杀的士兵，听到“主将落马”四个字，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有人回头往中军方向看了一眼。
大旗还在，但旗下已经没有人了。
城外，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黑马，被逐渐拢向一起的人群挤开。
“大人......大人落马了？”一个汀州老兵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一柄长刀从侧面劈过来，砍在他的脖子上。
他瞪着眼睛倒下，至死都没闭上眼。
“大人落马了！快跑啊！”
恐慌像决堤的水，瞬间冲垮了汀州军的阵型。
那些原本还在咬牙坚持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
有人扔下刀就往云梯跑，有人直接从垛口往下跳。
“不要乱！不要乱！”张应梦嘶吼着，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溃退的人潮里。
他自己也受伤了，随着身边友军的人数越来越少，恐惧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往城下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后方跑去，正是千总邓孟伟。
蒲城城外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鸣金！鸣金！”邓孟伟扯着嗓子喊。
鸣金声急促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慌乱得不成调子。
本该是“缓鸣收兵”的节奏，此刻却已经没了章法。
撤退的队伍乱成一锅粥。
先锋营的士兵往后跑，后面的火铳手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摔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爬起来又跑。
所有从城墙上撤下来的人或者原本在城下辅助进攻的士兵，都疯了一样想第一时间撤出清军弓箭手的射程。
“不要乱！不要乱！”
有人把火铳和腰刀都扔了，跑得越快越好。
城墙上，清军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冯用站在塔楼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看向身后的炮手，“你这一手炮，打得好！”
城下，汀州军已经溃不成军。
那些个盾车歪歪斜斜地往南退，后面跟着一群跑得丢盔弃甲的兵，跑出弓箭射的射程范围，索性盾车也扔了。
冯用心中大快，高声喊道：“所有人，保持警戒！”
随后大跨步跑下城墙，朝城内跑去。
这么好的消息，当然第一时间就要告诉自己的主子。
而此时的山上，胡三正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城下发生的一切。
此前李文君交代，机会合适的时候去通知炸水坝。
可眼前的机会算是合适吗？
他一直仰慕的大人现下生死不明，手猛地抖了一下，千里镜差点脱手掉落。
“大人......”胡三口中喃喃。
他随后起身，朝柘溪下游蒲城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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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蒲万福宅邸。
冯用一路快跑穿过前院，腰间长刀啪啪作响。
他跑到正堂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双膝自然一软，跪在地上，真诚而又用力的一磕：“主子！大喜！大喜啊！”
被城墙的胜利高呼吵醒的博洛，此刻闭着眼睛享受被人伺候穿衣的感觉。
听见堂外冯用的声音，眼睛都没睁：“嚷嚷什么？”
冯用扑通一声，额头磕在砖石上，磕得“咚”的一声响：“主子！汀州军溃了！彻底溃了！”
博洛这才睁开眼睛，好似一切尽在掌控般，轻描淡写般说道：“知道了，进来说话。”
仓惶起身的冯用几乎是连滚带爬，人还没完全站起来，就半跪着推开了门：“主子！”
冯用抬起头，脸上全是等待被夸赞的兴奋。
在博洛看来，完全像是一只狗，伸着舌头讨好的模样。
“汀州军今日攻城，死伤惨重，城头尸体无算。那李文君被奴才用炮击中，落马坠地，生死不明。城下溃不成军，盾车、云梯、火铳扔了一地，兵卒四散奔逃，奴才亲眼所见。”
听到李文君坠马，博洛眼中这才泛起兴趣，说话都着急了几分：“你看清了？那李文君真被炮打中了？”
“奴才看得一清二楚！”冯用拍着胸脯，“李文君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奴才在城墙上看得真真切切，那中军大旗下已经没人了！”
博洛不敢相信，又重复问道：“真被炮打中了？”
“主子！错不了！”冯用斩钉截铁地说道。
“哈哈！好！好！”
得了确定的回答，博洛这下方才大笑起来，心中暗爽：“小小贼兵，不过夜袭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