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不用说,我都明白,世子这也是为了救人。”吴单开口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熟悉她的人都能察觉,她话语里的疏离与不悦;虽说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可她身为堂堂华姬公主,身份尊贵,怎容得下自己的未婚夫,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做出这般逾越礼法之事?这份屈辱,她暗自压在心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公主的端庄。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洪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义父,你找我!”话音未落,段小玉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戎装未卸,身上还带着几分戾气,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
“你给我跪下!”叶青山见状,当即沉下脸,厉声呵斥,“赵丞相乃是堂堂西蜀相国,当朝重臣,你怎敢与他当面犯浑,目无尊卑?”
段小玉愣了一下,虽有不解,却还是乖乖双膝跪地,嘟囔着辩解:“额,义父,这真不是我的错!我也是按照南诏的法度办事,没做半点逾矩之事。他就算是相国,在南诏的地界上,也得守我们南诏的规矩吧?”他说得坦荡,句句都是实话,方才扣押陈云、教训陈云,皆是有据可依,并非一时冲动。
“你还敢狡辩!”叶青山继续呵斥,语气严厉,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这般做,不过是做给在场众人看的,尤其是在华姬公主面前,既要维护段小玉,又要顾及颜面,这般“训斥”,实则是为了后续的布局铺路。
训斥过后,叶青山话锋一转,问道:“人呢?陈家少主陈云,你把他带过来了吗?”
“那个小白脸啊,就在殿外候着呐!”段小玉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不屑,“我可没对他怎么样,就是给了他几鞭子,让他长长记性,免得以后再口无遮拦,辱骂义父您。”
赵化忠见状,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挑拨,看向吴单:“叶大将军,现在我们恐怕不是讨论段将军是否守规矩的时候吧?世子乃是白帝陛下亲下圣旨指婚的驸马,如今却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做出有违礼法之事,华姬公主,你怎么看?”
他本想借此“杀人诛心”,挑拨吴单与叶家的关系,却没注意到,吴单眼底早已燃起怒火;这怒火,并非针对叶问青,也非针对叶青山,而是对着他赵化忠。在吴单看来,叶问青救人乃是迫不得已,此事的根源,本就是白帝城的人惹出来的;更何况,她与叶问青的婚约,本就难以成行,可赵化忠这般当众挑明,无疑是让她颜面尽失,日后回到帝都,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
叶青山端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将每个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他的心思,远比赵化忠深沉,身旁还有刘伯问这位精通法度的谋士在侧,早已想好应对之策。“哦?那赵丞相倒是说说,我们现在该商讨什么?”
“自然是世子与公主的婚约!”赵化忠理直气壮地说道,故意加重语气,“两人有陛下圣旨为凭,婚约在身,可世子如今做出这般之事,置公主颜面于不顾,置陛下圣旨于不顾,这难道不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哦,赵丞相说的是这个。”叶青山淡淡点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可此事,终究是事出有因。追根溯源,若不是陈家少主陈云心生歹念,下药害人,我儿也不会迫不得已出手救人。更何况,在我南诏境内,上至王府贵胄,下至乞丐流民、青楼歌女,皆是我南诏的子民,并无高低贵贱之分。赵丞相这般说辞,莫非是觉得,青楼出身的女子,就不配被拯救?莫非是觉得,我儿救人之举,做错了?”
叶青山的一番话,字字铿锵,堵得赵化忠哑口无言,愣在原地,他倒是忘了,叶问青出身低微,曾放牛、曾乞讨,本就不看重世俗的尊卑之分,叶青山这番话,既维护了叶问青,又彰显了南诏的法度与人道,让他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吴单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冷淡,看向赵化忠:“叶大将军说得是。丞相大人,你这般步步紧逼,到底是想为陈家讨公道,还是想故意挑起南诏与西蜀的矛盾?”
赵化忠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太过激动,竟忘了顾及吴单的感受,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一时间神色窘迫,支支吾吾地辩解:“叶大将军,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世子果然不愧为南诏的榜样,救人于危难之中,实在令人敬佩……”
他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这话若是夸赞叶问青,岂不是变相认可了他与玲珑的事,更是打了吴单的脸?
“对对对!世子就是我们南诏的榜样!舍己为人,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段小玉没察觉到殿内的微妙气氛,跪在地上大声附和,语气诚恳,可他这话一出,吴单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周身的寒气都重了几分。
叶问青和诸葛青云也皆是神色变幻,暗自腹诽,若是叶问青这般“榜样”传出去,以后他还怎么立足?诸葛青云更是偷偷用眼神示意段小玉,让他别瞎嚷嚷,可段小玉却浑然不觉。
“咳咳咳,段小玉,你瞎嚷嚷什么!闭嘴!”叶青山轻咳几声,及时呵斥住段小玉,化解了眼前的尴尬,也暗暗给了段小玉一个眼神,示意他别添乱。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哭喊声从殿外传来:“父亲!父亲!你可得救我啊!”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陈云被两名侍卫架了进来,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脸上满是伤痕,气息奄奄,显然是被段小玉狠狠教训过一顿,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陈梦笙见状,心疼得浑身发抖,立刻扑上前,对着叶青山躬身跪拜,声音哽咽:“叶大将军,求您为我儿子做主啊!这位段将军私下对我儿用刑,我儿身子柔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磨,求您严惩段将军,还我儿一个公道!”
赵化忠也连忙上前,附和道:“叶大将军,陈家主说得是。陈云乃是陈家独子,自幼娇生惯养,段将军私下用刑,实属违规,还请您为陈家主做主,严惩段小玉!”
叶青山看向一旁的刘、杨两位家主,淡淡问道:“你们几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躬身拱手:“还请叶大将军做主,严惩私用刑罚之人,还陈家少主一个公道。”他们此刻只想讨好赵化忠,也想借着此事,打压一下南诏的气焰,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叶青山布下的陷阱。
叶青山微微一笑,语气从容:“好,既然各位都这么说,那我们就一切按照南诏的法度办事,绝不徇私,各位觉得如何?”
“自然!自然!”赵化忠满脸阴笑,心中暗自得意;只要按照法度办事,段小玉私用刑罚,必定会受到严惩,到时候,他既能讨好陈家,又能打压叶青山的气焰,可谓一举两得。“不过叶大将军,是不是应该先按照法度,判段小玉的罪?”
“嗯,理应如此。”叶青山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刘伯问,“刘先生,段小玉私下对被抓犯人用刑,按照南诏法度,该判何罪?”
刘伯问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而严谨:“回大将军,按照南诏军法,私下对未定罪犯人用刑,判军棍仗责五十,罚俸三月。”
“嗯,就按刘先生说的办。”叶青山对着殿外的侍卫挥了挥手,“来人,带段小玉下去,杖责五十,不得徇私!”
段小玉闻言,立刻起身,对着叶青山躬身行礼,没有丝毫怨言,转身跟着侍卫向外走去;他与叶青山早已心有灵犀,知道这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杖责五十看似严厉,实则不会伤筋动骨,更何况,他本就理亏,这般处置,也能堵住众人的嘴。
看着段小玉被侍卫带走的背影,陈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低声嘀咕:“嘿嘿,让你跟老子装横,我都说了,得罪我,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他此刻还以为,叶青山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向他袭来。
陈梦笙对着叶青山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多谢叶大将军秉公办事,大恩大德,陈家没齿难忘!”其他几人也皆是一脸得意,觉得自己赢了这场对峙。
叶青山脸上的笑意不变,目光缓缓落在陈梦笙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陈家主客气了,在南诏境内,秉公执法,乃是我分内之事。不过,处理完段小玉的事,接下来,就该算算令公子陈云的账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中一突,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尤其是赵化忠,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叶青山对着侍卫朗声道:“来人,将陈云拖出去,斩立决!”
“啊——!”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陈梦笙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对着叶青山嘶吼道:“叶大将军!你这是何意?我儿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你要判他死刑?!”
叶青山淡淡瞥了他一眼,对着刘伯问说道:“刘先生,还请你跟陈家主,好好解释一番,令公子所犯之罪,为何该判死刑。”
“是,大将军。”刘伯问躬身,转头看向陈梦笙,语气严肃而清晰,“陈家主,你儿陈云,在立春阁意图轻薄歌女玲珑,遭拒后,暗中在其茶水中下烈性春药,意图强行施暴,其行为已构成淫邪罪。而南诏法度中,此类以卑劣手段意图施暴、伤及女子性命的淫邪罪,乃是判罚最重的罪名,无任何从轻情节,依法当斩,没有例外。”
“什么?淫邪罪?”赵化忠猛地站了出来,满脸错愕,“我在西蜀为官多年,从未听说过,这般事情,竟能判死刑!叶大将军,你这是故意偏袒,滥用私刑!”
吴单看着赵化忠这般愚蠢的模样,眼中满是鄙夷,如同看白痴一般,缓缓开口:“赵丞相,你身为当朝丞相,理应知晓,天下各州各郡,皆有各自的法度,更何况是南诏。南诏乃是当今唯一的异姓王封地,按照古法礼制,异姓王在自己的封地内,有权制定符合封地实情的法度,不受帝都律法的过多约束。”
她心中早已清楚,自己这是跟一群猪队友合作,赵化忠这般鲁莽行事,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把自己也拖下水——陈云之事,人证物证俱在,本就理亏,如今又质疑南诏的法度,无疑是自寻死路。
“额,公主……”赵化忠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吴单竟然会帮着叶青山说话,而且这番话,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辩解之路,让他颜面尽失,手足无措。
“父亲!父亲救我!我不想死!我再也不敢了!”陈云吓得浑身发抖,哭喊着扑向陈梦笙,死死抓住他的衣角,眼神中满是恐惧。
赵化忠与刘、杨两位家主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云之事,被人抓了现行,证据确凿,而且南诏有自己的法度,他们就算想求情,也无从下手,毕竟,他们没有资格干涉南诏的内部律法,更没有底气与叶青山抗衡。
陈梦笙看着儿子恐惧的模样,心如刀绞,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叶青山面前,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哀求:“叶大将军,求您开恩,求您免了我儿的死罪!我陈家愿意拿出全部诚意,赔偿玲珑姑娘的损失,无论您要什么,只要我陈家有,绝不推辞!求您看在陈家世代忠良,看在我只有这一个儿子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世家傲气,在南诏的地界上,叶青山的话,比白帝吴备的话还要管用,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保住陈云的性命,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叶青山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没有立刻表态,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陈梦笙,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各异的赵化忠等人,心中早已盘算好了对策;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陈云的性命,而是陈家的臣服,是敲打白帝城势力的底气,这场判罚,不过是他权谋布局中的一步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