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被吞噬的故事
“极端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恐怖分子。”
他一个一个地列举,像是在清点超市的存货。
“有时候这三个词指的是同一个人,有时候不是——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都有一个故事。”米哈伊尔说,“一个关于‘我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故事,一个被讲了太多遍、太完美、太流畅的故事。流畅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后来加上去的。”
“车臣的一个指挥官,三十四岁,背着十九条人命,其中四个是平民。我审了他三天,他给我讲了他的村庄被炮击的故事——讲了七遍,每一遍细节都分毫不差。语气,停顿,眼神偏移的方向,全部一模一样。我像是在反复听一段录音。”
“到第三天,我问了他一个不在他故事里的问题:‘你妈妈做的饭好吃吗?’”
“他愣了十五秒,然后他哭了。”
“因为那个问题不在他的剧本里。他的剧本里只有‘愤怒’‘正义’和‘复仇’,没有人问过他妈妈做的饭好不好吃,没有人关心那个部分的他。”
米哈伊尔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和他前三天歇斯底里完全不同的话。他说:‘她做的酸奶汤总是太咸,每次都放很多盐,但我从来没舍得告诉她。’”
走廊里,一名书记员推着文件车匆匆经过,橡胶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您刚才在会见室里,”米哈伊尔一翻手背,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枚窃听装置的接收器,“对着马库斯·范德贝赫、对着霜花和晨星,掷地有声地说了很多话。关于ICC的政治博弈,关于审判的本质,关于魔法少女的职责,关于保护孩子,关于索菲亚的手术费。”
“每一句都无懈可击,每一句都是您发自内心相信的东西。”
“但那只是您的故事。”
“您准备了两百年的、关于‘我是谁、我为什么战斗’的故事。”
“太完美了,太流畅了,合理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尖锐。
米哈伊尔没有退缩。
“我想说——您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我愣住了。
“您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他重复了一遍,“那些极端主义者,那些我审讯过的人,他们不是一夜之间变成那样的,没有人是。”
“他们是一点一点被自己的故事吞噬的。”
“先是有一个创伤,然后是一个解释——‘我为什么会受伤’,然后是一个使命——‘我要做些什么来回应这个伤痛’,然后是一个身份——‘我是执行这个使命的人’,然后,使命变成了全部。创伤被埋在下面,越埋越深,深到他们自己都够不着了。”
“他们以为自己在为信仰而活,但实际上,他们在用信仰代替活着。”
“您也一样。”
“您用‘魔法少女’代替了活着,用‘母亲’代替了活着,用‘战士’‘指挥官’和‘保护者’代替了活着。您披上了那么多层盔甲,扛下了那么多职责,满足了那么多个需要您的人——”
“但在所有这些头衔下面,那个您在和秘书长的电话里提到的、1811年在维也纳森林里醒来的存在——”
“她还在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只是忽然之间,我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西装领子,拉着他大衣的翻领,用力向下一扯。
随即我意识到了什么。
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十七岁的脸,拉伸着手臂仰头揪住一个高出自己将近三十厘米的男人的衣领——这个姿势看起来荒唐透顶。
我大概像一只炸了毛,正努力扑向人面门的猫。
一名路过的法院工作人员停下脚步,看了我们一眼,随后立刻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逃离了现场。
大概以为撞见了什么奇怪的家庭纠纷。
“米哈伊尔。”
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贴着他才能听见。
“嗯。”他说,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你讯问过极端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恐怖分子。”
“是。”
“所以你觉得你懂我?”
“不。”他说,“我不觉得我懂您。”
“那你凭什么——”
“我凭的是——”某种一直被他压在语句底下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我凭的是,那些人,那些我审讯过的人里面,有一些部分是好人。”
我的手在他的衣领上无意识收紧。
“车臣的那个指挥官,他是个杀人犯,但他也是一个眷恋母亲做的酸奶汤的儿子,这两件事同时为真。”
“巴基斯坦边境的一个炸弹制造者,二十二岁,大学没读完就加入了组织。他在被捕的时候随身带着一本英文原版的济慈诗集,书角都翻卷了。他告诉我,他最喜欢的一首是《夜莺颂》。”
“南奥塞梯的一个狙击手,女性,三十一岁。她的任务是猎杀格鲁吉亚的军官,三年里十七次确认击杀。我问她晚上闭上眼能不能睡着,她说能;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我数窗帘上的褶皱,每天晚上都数,数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我就睡着了。’”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以为自己的故事已经写完了。”
“车臣人以为自己的结局是‘为民族复仇的战士’,炸弹制造者以为自己的结局是‘殉道者’,狙击手以为自己的结局是‘数完最后一个褶皱的那个夜晚’。”
“他们的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留下任何空白——任何可以被新的经历、新的人、新的可能性填补进去的空白。”
“而您——”
他的声音降到了几乎是耳语。
“您的故事也快写完了,猩红。”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某种更深、更古老、更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我的胸腔深处疯狂翻搅。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也许。”他承认,“我可能完全错了,毕竟我只认识您一周。”
“但我也可能没有完全错。”
“而如果我哪怕只有百分之十是对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攥着他衣领的手上。
“那您现在这个反应本身,就已经回答了您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没有问过任何——
然后我意识到了。
她还在吗?
而我的回答,是揪住他的衣领。
就像是一个被戳到痛处的孩子,在被揭穿的瞬间,不是选择解释,而是选择挥拳。
如果他说的那些话完全无关紧要,如果我真的像我以为的那样坚不可摧,我应该笑一笑,说一句“你想多了”,然后转身去法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