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我的吸血鬼妈妈是退役魔法少女

第28章 此心为你

  我抱着那个系着深红色缎带的巧克力礼盒,顺着街道往中继站的方向走。

  脚步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就只是走着,让脚跟和脚尖交替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我在想亚伯拉罕说的话,想斯黛拉说的话,想尼克斯说的话,想小忆说的话。

  这一天积累下来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却不至于令人喘不过气,那更像是某种终于被认领的重量,就像一个行李箱在角落里放了太久,你一直假装看不见它,假装它不是你的,然后有一天你走过去,拎起来,发现比想象中轻得多,或者重得多,但无论如何——是你的了。

  走廊尽头,左转,穿过一条小巷。

  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有一个废弃的公共电话亭。

  铁红色的外壳,玻璃门已经碎了一块,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法语写着:“设备故障,暂停使用。”

  话机的受话器歪斜地挂着,线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整个电话亭散发着一种“被遗忘了很久”的气息,和这条街道上其他一切现代化的存在格格不入。

  它响了。

  短促的、老式话机才有的那种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是喜剧性的确定感。

  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那部挂着话机的、“设备故障”的电话,听它一声一声地响。

  然后我拉开那扇缺了一块玻璃的门,走进去,拿起话机。

  “……”

  “叮铃铃——”

  “接了啊,”话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接的。”

  斯黛拉。

  她还是那副轻快的腔调,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塞进了话机的听筒里——但我现在能听出来那底下的东西了。那个浅浅的、透明的、像是被掏空了的天空的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有梦渊的感知,”她说,带着一丝促狭,“简单来说就是,凡是我想知道的,在我的范围之内,基本上都能感应到一点点。

  你现在站在布鲁塞尔乌什普蕾街和萨布隆广场之间那个路口,旁边有一个一九八七年安装的、布鲁塞尔市政府拆迁计划里排名第四百七十三位的电话亭,故障标志贴了两年半了但一直没人来拆。”

  “你还能感应到这个?”

  “感应到的是你。”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比笑更轻,比温柔更直接,同时又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苦笑,

  “这算是……被梦渊吞了的好处?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挺荒诞的——我现在能感应到很远范围内的超自然存在。”

  我沉默了一秒。

  “你是怎么让这部故障的电话响起来的。”

  “梦渊SS级梦魇种的权能之一,影响现实中本该发生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发生的‘概率事件’。这部电话本来就在线路上,只是被人为标注为故障了。我只是……稍微提示了一下,让它记起来自己还能用。”

  “听起来比你以前的能力强很多。”

  “是啊。”

  她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句被搁在舌尖上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也没有被咽下去。

  “……有时候啊,”她说,语气变轻了,“我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改变——体内的梦渊,感知,那些新生的能力——觉得很麻烦,很疲惫,很想把它们全都还回去。”

  “嗯。”

  “但偶尔,”她的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偶尔会觉得……也未尝没有一点点好处。比如,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就在旁边呢。”

  我靠在电话亭的铁壳上,礼盒抵着胸口,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云层在风里缓缓移动,那几颗星星忽隐忽现,像是呼吸。

  “斯黛拉。”

  “嗯?”

  “你刚才说……SS级。”

  “嗯。”

  “你现在用这个称呼自己了?”

  “不是‘称呼自己’,”她的声音很平静,是“陈述事实。如果今天白塔的外围堤坝消失,如果限制我体内梦渊的结构崩掉,UNOPA的威胁评估系统大概会给出SS或者更高的数字。”

  “这种话……”

  “不像首席该说的?”她抢先说出了我想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前辈肯定是这个意思。”

  “对。”

  “但这种话,”她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地,“也只有在真正安全的地方才能说,对真正可以说的人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不需要我说。

  “前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在折痕最深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柔软的脆弱感,“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梦渊……不只是危险的。”

  空气凝了一下,听筒里的底噪像是一片有生命的海在呼吸。

  “你在描述你的体验。”

  不在提问。

  “嗯,”斯黛拉说,“很难描述。就是……你知道表世界的记忆是怎么运作的吗?它是脆弱的。人会忘事,会死,会随着时间消散。你的记忆存在于你的大脑里,而你的大脑……终究会停止工作。”

  “但梦渊不是这样的。”

  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冷的,带着一丝雨水蒸发后的土腥气。

  “梦渊是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丢失任何东西的地方,”她说,“那些哭泣的脸,那些翻涌的色彩,那些沉没在里面的城市和森林——那不是消亡,那是……保留,以另一种方式保留。”

  “斯黛拉。”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低,“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

  “不像是首席该说的。”

  “我知道这个也是。”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很短,像是一颗水珠落进深水里的声音,“但我是SS级梦魇种兼任首席,我说话可以不那么正常一点,对吧。”

  “不对。”

  “好吧,不对。”她没有坚持,语气反而变得更轻了,像是卸掉了什么,“我就是……有时候会那样想,有时候,在夜里,体内的梦渊稍微宁静一些的时候,我能隐约感受到它里面的东西。不是梦魇种,不是威胁——是……沉积的东西。”

  “那里有四十七个人。”我忽然想起了广场上的纪念碑,“巴伦支海的。”

  沉默了大约三秒。

  “还有更多,”她说,“更多的、更久以前的、没有被任何人记录下来的。梦渊不区分时代,不区分语言,不区分他们生前是谁——它只是……留着他们。”

  “这不是什么值得安慰自己的事。”

  “我没有说它让我感到安慰。”斯黛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块水晶同时折射出多种颜色,“我只是说——它不只是危险。”

  “我听到了。”我靠着电话亭的壁,看着玻璃上那些细小的水流,“但这种想法,你不能让妖精议会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打的是公共电话。”

  “……你今天做了很多周密的事情。”

  “嗯。”她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点调皮,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了口气,“前辈,你刚从亚伯拉罕那里出来吗?”

  “对。”

  “你们谈得还好吗?”

  “还行。”

  “你有看到他买的那七本手册吗。”

  “……你知道那个事?”

  “我知道所有版本的手册发行之后,欧洲区的采购记录里都会有一本被寄到布鲁塞尔UNOPA联络办公室的私人地址。”斯黛拉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我让出版的妖精留了记录。”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你知道?”

  “因为……”她停了好几秒,底噪在那段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有些事,知道的人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轻了。”

  我没有说话。

  风又来了一阵,把街道对面咖啡馆的招牌轻轻吹得晃了晃。橙色的灯光映在潮湿的地面上,模糊而柔和。

  “前辈。”

  “嗯。”

  “你还习惯吗?”

  她问,语气变得很寻常,寻常到像是两个普通人在普通的夜晚聊着普通的话题,

  “回到白塔,回到这个——充满了秘密、谎言、责任和牺牲的世界。”

  “梦渊还在膨胀。”她像是开始念一份她已经背得很熟的清单,“魔法国度的领土还在缩减,梦魇种的数量还在上升,魔法少女的数量还在减少。表世界知道了真相,却也因此产生了新的恐惧,新的权力争夺,新的……UNOPA。”

  “而我,”她停了一下,“我的状况你都看到了。”

  “然后小忆觉醒了,然后你回来了。”

  “然后你来找我,让我接过这些。”我说。

  “嗯。”

  沉默。

  “你在自责。”我说。

  “……”

  “你觉得你把这一切丢给了我,丢给了小忆,丢给了雨晴,丢给了所有还在坚持的人。你觉得如果你更强一点,控制得更好一点,这个世界就不需要付出这么多代价。”

  话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辈。”斯黛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浸泡过,湿漉漉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诚实。”她说,“你从来不撒谎,不对白塔撒谎,不对我撒谎,也不对自己撒谎。就算真相很残酷,就算说出来会伤人,你也会说。”

  “这不是什么优点。”

  “是的。”她认真地说,“这是最大的优点,因为诚实的人,才值得被信任。”

  “不只是因为你强大,不只是因为你是魔法少女,不只是因为你经验丰富——虽然这些都对。最重要的是,因为你诚实。你不会为了让小忆开心而对她撒谎,你不会为了保护她而把她关进温室,你会告诉她真相,然后陪她一起面对。”

  “就像你现在对我做的一样。”

  “——斯黛拉。”

  “嗯?”

  “你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找人倾诉吧?”

  停顿。

  “你想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我想说——”斯黛拉终于开口了,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前辈,如果有一天‘斯黛拉·露米娜’这个人格彻底消失了——”

  “你会怎么办?”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问我会不会杀了你。”

  “不是‘杀’啦~”她纠正我,语气里居然还有一丝俏皮,“应该说‘消灭’。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人了,只是一只穿着人皮的梦魇种。消灭梦魇种是魔法少女的职责,不是杀人。”

  “斯黛拉——”

  “所以,会吗?”她打断我,“如果那一天来了,前辈你会——消灭我吗?”

  电话亭外面,天空的颜色在慢慢变化。没变亮——现在还不到黎明的时间——是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淡淡紫色的灰。那是雨后的天空特有的颜色,像是有人把夜色和晨曦搅在一起,然后涂在天上。

  我看着那片天空,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我会。”

  电话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呼气一样的声音。

  “谢谢。”斯黛拉说。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甚至不是释然的语气。

  是——感激。

  纯粹的、真挚的、像是收到了一份珍贵礼物的感激。

  “你在谢我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哑。

  “谢谢你愿意这样承诺呀~”她说,“前辈你知道吗,这个承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什么?”

  “意味着我还有底线。”她轻声说,“意味着就算我失控了,至少,还有一个我信任的人会阻止我。会确保我不会伤害更多人。会让‘斯黛拉·露米娜’这个名字的最后记忆,不是一场灾难。”

  “这是你最担心的事吗?”

  “嗯。”她说,“比起变成梦魇种本身,我更怕的是——我会做什么。会不会伤害白塔?会不会伤害魔法少女们?会不会伤害那些信任我、仰望我、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

  “如果那样的话——”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那样的话,我宁愿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闭上眼睛。

  “所以,谢谢前辈。”斯黛拉说,“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底线,谢谢你愿意在必要的时候,阻止我。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知道,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记得‘斯黛拉’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梦魇种,不是怪物,而是——”

  “而是一个笨蛋,”

  “一个笨蛋首席。”我接着补充道。

  “只要你还能打电话给我、还能吐槽尼克斯、还能别扭地说出‘谢谢’——你就还是你。”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前辈你真狡猾~”斯黛拉说,“明明说了会在必要的时候消灭我,又说我‘还是我’,这两句话不是矛盾的吗?”

  “不矛盾。”我回答,“因为‘必要的时候’还没到。而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确保那个时候永远不会到来。”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