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迷雾与陷阱
赵海关于THX-7元件为仿制品的说法,在技术专家团队进行了数轮高精度、多角度的复检后,得到了初步确认。元件在材料成分、宏观结构、乃至大部分微观特征上都与真品高度一致,但在几处极其细微的、涉及超导层自然生长应力分布的纳米级纹理上,确实存在难以用生产波动解释的、带有“刻意模仿”痕迹的差异。这极大地动摇了赵海是内鬼的直接嫌疑,但也让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如果元件是仿制的,那么放置装置的人,其目的就不仅仅是传递情报,更包含了嫁祸于人的意图。赵海,这个THX-7项目的核心成员,便成了一个理想的、能吸引调查火力的“靶子”。而那个早已离职、据说“健康不佳”的王磊,则成了指向“管理漏洞”和“历史问题”的绝佳烟雾弹。
“内鬼不仅心思缜密,而且极其了解基地的人事和技术细节,布局深远。”李未在高层会议上总结,脸色凝重,“他知道THX-7项目的特殊性,知道赵海和王磊的经手关系,甚至可能利用了当年验收流程中可能存在的微小疏漏(或者故意制造了疏漏),为今天埋下伏笔。这个对手,很危险,而且耐心极好。”
“对王磊的追查有进展吗?”王镇山问。
安全主管调出一份初步报告,摇了摇头:“很不顺利。王磊三年前合同到期后返回地球,登记的目的地是东亚区的新上海。但我们的秘密调查员抵达其登记的住址后,发现那里早已换了住户。查询其个人信息记录,发现他在离开基地后大约半年,就注销了大部分公民社会服务账户,医疗记录停留在一次普通的门诊检查(诊断结果为慢性疲劳综合征,无大碍),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任何公开的消费、出行、通讯或就业记录。他的家人声称他离职后去了一个‘偏远的研究所’工作,很少联系,但问及具体地点和联系方式,则语焉不详,似乎也所知有限。”
“一个在‘昆仑’基地参与过核心项目的前技术人员,回到地球后竟然能‘人间蒸发’?”陈墨眉头紧锁,“这本身就不正常。要么是他自己刻意隐藏行踪,要么……是有人帮他,或者逼他,做到了这一点。”
“继续查,动用一切可用的外部资源,但务必隐秘。”李未指示,“重点查他离职前后,在基地内外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以及他家人近年的经济状况有无异常。另外,查一下当年THX-7项目组所有成员,包括已离职和仍在岗的,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点。”
调查的重点,暂时从赵海身上移开,但也没有完全解除对他的怀疑。他被转移至一处相对宽松但依然与外界隔绝的观察室,名义上是“保护性隔离”,实则继续接受隐性审查。同时,针对那个信号中转装置的调查也在继续。装置的工艺精湛,内部线路和元件大部分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通用或商用级产品,经过精心打磨和伪装,难以追溯来源。只有那个仿制的THX-7滤波模块,是唯一具有明显指向性的线索,而这条线索,目前看来很可能是一条精心布置的歧途。
“对手在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欧阳华叹了口气,“我们发现的,很可能是他想让我们发现的。”
“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他的存在,知道了他的手法。”索菲亚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她仍在“静思居”,但也密切关注着调查进展,“他布下这个局,说明他感觉到了压力,或者有新的情报需要传递,所以启用了这个隐藏的‘信箱’。现在‘信箱’被我们端掉了,他传递情报的渠道就少了一个,而且他知道我们已经警觉。这可能会迫使他采取新的行动,或者启用其他更隐蔽、但也可能更容易暴露的方式。”
“没错,静默和等待,有时候比盲目行动更有效。”李未赞同道,“对内,我们维持高压审查态势,但要控制节奏,避免造成更大范围的动荡。对外,关于赵海的‘调查进展’消息,可以适当放出去一些,但要模糊不清,让他摸不透我们到底查到了哪一步。我们要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耐心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然而,就在“昆仑”高层试图稳住阵脚、外松内紧地编织罗网时,那来自火星方向的、神秘的第三方信号,却再次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一直处于最低功耗被动监听模式的“边界之眼”,捕捉到了一段新的信号波动。这段信号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平和的“呼唤”模式,而是变得……急促、杂乱,甚至带着一种明显的、类似“求救”或“警告”的韵律特征。信号的强度也比之前有所增强,但极不稳定,时断时续,仿佛信号源本身正在经历剧烈的扰动。
“信号内容解析有进展吗?”索菲亚接到陈墨的紧急通报后,立刻赶到了监测中心。
“非常困难。”陈墨指着屏幕上混乱的波形和频谱图,“新的信号模式更复杂,加密方式似乎也变了,夹杂着大量的噪声和干扰。但我们的语言学家和‘几何谐振’分析员从断续的信号中,识别出几个重复出现的、高优先级的脉冲模式,经初步比对,与手环数据库中编号A-3、A-9序列的符号次级谐波有较高相似度,分别可能对应‘危险’、‘入侵’、‘核心’、‘帮助’等含义组合。而且……”
他顿了顿,调出了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片段。虽然依旧充满杂音,但可以隐约听到,在规律的脉冲信号背景中,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弱、但绝非自然产生的、类似结构扭曲或能量释放的尖锐爆鸣和低频轰鸣。
“这些背景声,经分析,与大规模能量武器轰击、或高强度能量场过载时产生的声波特征,有一定的相似性。”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综合来看,这个信号源,似乎……正在遭受攻击?或者,内部出现了严重的能量失控?”
索菲亚凝视着屏幕上那混乱的信号图,手环似乎也有所感应,光芒微微闪烁,传递出一种淡淡的、混杂着警惕和一丝……类似“共鸣”的悸动。她之前从信号深层感受到的那种混乱、衰败和痛苦的感觉,在这次的新信号中似乎被放大了。
“他们遇到了麻烦,很大的麻烦。”索菲亚低声道,“之前的‘呼唤’,可能是在试探周围是否有其他‘先驱者’技术的使用者或继承者。而现在……他们可能撑不住了,所以在发出更明确的求救或警告信号。”
“会是谁在攻击他们?‘遗产部’吗?”欧阳华猜测。
“有可能。信号中提到的‘入侵’,以及那种扭曲的能量特征,与‘影刃’和其武器的能量感觉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索菲亚回忆着与“影刃”交手时感知到的能量特质,“更混乱,更……具有侵蚀性。而且,如果攻击方是‘遗产部’,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他们不是一直在暗中活动吗?”
“或许,这个火星信号源,掌握着‘遗产部’需要的东西,或者知道‘遗产部’的什么秘密,双方发生了冲突。”陈墨分析道,“也或许,是第三方势力。不管怎样,这对我们来说,是危机,也可能……是机会。”
机会?众人看向他。
“如果他们真的在与‘遗产部’或类似敌人交战,并且处于下风,那么他们掌握的关于‘遗产部’的情报,可能比我们多得多。如果他们愿意交流,哪怕只是临死前的信息交换,对我们了解‘遗产部’的真实面目、实力和目的,都可能有巨大价值。”陈墨解释道,“而且,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朋友,或者至少是信息源。”
“但风险同样巨大。”王镇山沉声道,“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遗产部’故意制造攻击假象,诱使我们与这个信号源接触,然后一网打尽。或者,这个信号源本身就有问题,其内部的‘混乱’和‘痛苦’,可能就是某种污染或陷阱的一部分。我们主动回应,可能会引火烧身。”
是坐视不理,任由这个可能是潜在盟友、也可能是危险陷阱的信号源自生自灭,还是冒着风险,尝试进行有限度的接触,以获取宝贵情报?
“我们不能主动回应,至少现在不能。”李未最终做出了艰难的决定,“风险太高。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无视。继续加强监听,尝试用更先进、更隐蔽的算法,从这杂乱的信号中解析出尽可能多的信息。同时,提高‘边界之眼’对火星方向的警戒等级,监测是否有其他异常能量活动或飞船航迹。如果……如果信号源真的被摧毁,或许我们能在最后时刻,捕捉到一些有价值的‘残响’。”
这是一个冷酷但现实的决定。在自身难保、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昆仑”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去充当深空中的“救火队员”。生存和自保,是第一要务。
索菲亚理解这个决定,但心中仍有一丝复杂的感觉。手环传来的那种微弱“共鸣”,让她对那个遥远的、可能正在遭受苦难的信号源,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连感。同是“先驱者”力量的接触者(至少从信号特征看),却可能面临着不同的命运。
就在火星信号风波再起的同时,对内部渗透者的调查,似乎也出现了新的、微弱的转机。安全部门在重新梳理“影刃”潜入前后的所有基地内部活动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细节。
在“影刃”成功突破大门、触发警报前的37分钟,基地内部的生活物资智能配送系统,曾因为一次“短暂的、局部的网络延迟”,导致D区(包含索菲亚所在“静思居”区域)的几台自动配送机器人在预定路线上发生了大约5分钟的线路重叠和轻微拥堵。这次拥堵本身并未造成实际事故,很快被系统自动调整解决,因此当时只被记录为一次普通的微小故障。
但技术员在深入检查这次“网络延迟”的日志时,发现其根源并非系统过载或随机波动,而是一次极其隐蔽的、来自基地内部某台非核心服务器的、伪装成正常维护指令的数据包注入。这个数据包巧妙地修改了那几台机器人路径规划算法中的一个权重参数,导致了短暂的线路冲突。
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制造一次看似无伤大雅的机器人拥堵?尤其是在“影刃”潜入前的关键时刻?
进一步的排查发现,那台发出伪装指令的服务器的物理位置,位于基地C区的“环境与生态模拟中心”。而“影刃”潜入时,选择的路线,恰好避开了那个时段机器人原本应该正常巡逻经过的几个次要监控节点。那短短几分钟的机器人线路重叠和轻微混乱,虽然没有直接干扰到主要安防系统,但却在无意中,为“影刃”的渗透路线,创造出几个极其有限的、监控覆盖相对薄弱的、可以利用的时间窗口和视觉盲区。
是巧合吗?还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为潜入者提供微弱便利的辅助行动?
这个发现,让调查的焦点,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偏移。环境与生态模拟中心,一个看似与核心安防、机密研究毫无关系的部门,其内部一台用于控制温湿度和光照的辅助服务器,竟然成为了这次隐秘干扰的源头。而能够接触到这台服务器,并如此精通网络渗透和伪装技术的人……
疑云,似乎飘向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内鬼的阴影,依旧浓重,但迷雾之中,新的蛛丝马迹,正悄然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