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蛛丝马迹
秘密逮捕赵海的行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一颗深水炸弹,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在整个基地管理层内部引发了剧烈的震荡。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最小范围,只有李未、王镇山、陈墨、欧阳华等寥寥数人知晓。对外宣称,赵海副主管因“紧急技术支援任务”,被临时抽调至一个保密项目组,暂时脱离原岗位。
赵海本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于深夜返回住所的途中,被伪装成安保巡检的“月影”队员“请”上了一辆封闭的工程车,随后被直接带往基地最深处、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专门用于隔离审查的“静默区”。
“静默区”的审讯室,墙壁是吸音材料,光线恒定而苍白,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赵海坐在特制的座椅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赵副主管,”王镇山亲自坐镇,李未则通过单向玻璃在隔壁观察,“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吗?”
赵海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王将军,李总指挥,如果是因为紧急任务,我可以理解。但这种……‘请’的方式,以及这里的布置,似乎超出了常规技术支援的范畴。我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解释会有的。”王镇山声音平稳,但目光如刀,“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你解释几件事。D-12号备用仓库,存放旧型号通信模块的那个,你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赵海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D-12?那地方堆的都是淘汰设备,我至少有一年多没去过了。具体工作有仓库管理员负责,我作为通讯副主管,不需要直接去那种地方。”
“是吗?”王镇山不置可否,示意旁边的技术人员调出一段模糊但经过增强处理的监控画面。画面来自仓库外一个角度偏僻的、本用于火灾报警的老式热感摄像头。时间戳是两周前的深夜,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利用仓库外管道阴影的掩护,短暂出现在仓库侧门附近,大约停留了三十秒后消失。人影的体型和步态,经过初步分析,与赵海有较高相似度。
赵海看着画面,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摇头:“这不能说明什么。基地里穿标准制服的人很多,体型相似的也不少。而且,这个摄像头画质这么差,根本看不清脸。我那天晚上在值班室核对月度通讯日志,有记录可查。”
“值班室的出入记录和内部监控,显示你确实在岗。但你有至少三次、每次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离开值班室,去洗手间或茶水间,时间上……足够你从值班室绕到D-12,再返回。”审讯官(一位经验丰富的安全分析师)冷静地指出。
“这是怀疑我?就凭一个模糊的热感影像和可能的作案时间?”赵海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激动,“我在‘昆仑’基地工作了十二年!我参与了基地通讯网络从一期到三期的全部主要建设!我对这里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你们就凭这个,把我当成间谍抓起来审问?”
“我们没说你是什么,只是在调查。”王镇山不为所动,“那么,再问你一个问题。二期工程‘深空长波冗余中继系统’项目,你当时是核心成员之一,负责特种信号放大器的设计和定制元件采购,对吧?”
“没错,那是我的主要工作成果之一。”赵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但随即被疑惑取代,“这跟D-12仓库有什么关系?”
“在那个项目中,你们定制了一批编号为THX-7型的超导滤波模块,由‘深空材料与动力实验室’下属精密制造车间生产,一共三十个,对吧?”
“是的。THX-7型,性能要求极高,当时废品率也很高,最终合格的只有二十八个,全部用在了中继系统的核心节点上。这件事周明远老师(周明远博士)可以作证,他是项目总工。”
“很好。”王镇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赵海,“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在一个本应废弃、与中继系统毫无关系的D-12仓库里,发现一个非法信号中转装置,而那个装置的核心滤波元件,经过鉴定,正是当年那批THX-7型定制模块中的一个,其内部序列号与当年入库记录的、标注为‘测试损耗件’的编号完全一致?”
赵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丝嘶哑的气音。眼中的困惑和愠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干涩,“THX-7……‘测试损耗件’?那批元件……当年验收时,确实有两个因为性能不达标被标记为损耗件,按照程序,应该被送回制造车间销毁,并由质量部门监督记录……怎么会……出现在D-12?还用在非法装置上?”
“销毁记录我们有。但实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这正是需要你解释的。”审讯官步步紧逼,“你是元件验收和后期处置的经手人之一。‘损耗件’的回收、移交销毁,整个流程,你都清楚吗?”
“我……”赵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用力揉了揉脸,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那段久远的往事,“THX-7项目是八年前了……对,我想起来了。当时两个不合格的损耗件,是周老师(周明远)亲自确认的,他签了字。然后,按照流程,应该是由项目组的质检员王磊,负责将元件封存,移交给制造车间的回收部门,并在质量部备案。我记得……王磊后来好像生了一场病,那段时间经常请假,具体移交手续是不是他亲自办的,我……我记不清了。但最后质量部的备案记录显示,元件已销毁。我就没再关注这件事。”
“王磊?”王镇山看向旁边的记录员。记录员快速调出资料,低声道:“王磊,原二期工程项目组成员,七年前因‘健康原因’主动申请调离核心研发岗位,转入后勤保障部,担任设备维护工程师,三年前合同到期后,未再续约,已离开基地返回地球。据记录,他离开时身体状况不佳。”
线索似乎指向了另一个人,一个已经离开基地、且“健康状况不佳”的前员工。
“那个装置里的元件,确定是我们当年的THX-7?”赵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能……能让我看看那个装置,或者元件的详细鉴定报告吗?THX-7的设计有独特的防伪编码和内部应力纹,我可以辨认!”
审讯暂时中止。在严密的监控下,赵海被允许查看了那个从D-12仓库起获的信号中转装置的残骸(已拆除能源和可能的风险部件)以及元件的详细鉴定影像和微观结构分析报告。
只看了一眼,赵海的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但眼神中的茫然却少了一些,多了一丝锐利和……愤怒?
“不对……”他仔细查看着高倍放大镜下元件内部一处细微的应力纹路,声音低沉而肯定,“这纹路……不对。我们设计的THX-7,在超导层沉积时,因为基底材料的细微各向异性,会在第三和第五微米层交界处,形成一种特定的、类似水波状的干涉纹。这是我们当时为了鉴别真伪和评估工艺稳定性,特意保留的‘指纹’。但这个元件上的纹路……虽然很像,但细节走向有细微差别,更像是……高精度仿制品刻意模仿,但没能完全复制自然形成的微观特征。”
“仿制品?”王镇山和李未(通过通讯)同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对,仿制品,而且是很高明的仿制品,几乎可以乱真。但瞒不过亲手设计它的人。”赵海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那是一种技术人员的自信和受到挑战时的专注,“这个元件,不是我们当年生产的THX-7!是有人仿造的!而且仿造者一定接触过我们当年的设计图纸和工艺参数,甚至可能接触过实物,但没能完全复现出自然形成的微观特征。他们把仿造的元件,打上了我们当年‘损耗件’的序列号,然后放进了那个装置里!”
这个结论,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如果元件是仿造的,那么“赃物”与赵海经手项目的直接联系就被削弱了。但这同时意味着,仿造者不仅对THX-7元件了如指掌,还能搞到当年的序列号信息,甚至可能故意将调查方向引向赵海和那个已经离开的王磊。
是有人要陷害赵海?还是赵海在演戏,试图撇清关系?
“你说元件是仿造的,证据就是微观应力纹的细微差别?”审讯官质疑道,“这可能是生产工艺的偶然波动,或者是多年使用、能量冲击导致的微小形变。”
“不可能。”赵海断然否定,他一旦进入技术讨论状态,显得自信而专业,“THX-7的超导结构极其稳定,正常工作环境下,那种层间应力纹几乎不会改变。而生产工艺的波动,会影响成品率,但不会系统性、有规律地改变这种自然形成的‘指纹’。这绝对是刻意模仿留下的破绽!我敢以我的专业声誉担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后怕:“我明白了……我可能真的被算计了。有人,很可能就是那个真正的内鬼,知道我当年负责THX-7项目,知道损耗件的事情,甚至可能利用王磊生病、手续可能存在疏漏的空子,仿造了带有相同序列号的元件,然后放在那个装置里。一旦装置被发现,顺着元件序列号,很容易就查到我头上。而王磊已经离开基地,死无对证,或者,他本身也可能有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处心积虑,在多年前就开始布局,用仿造的元件,在今天陷害你?”王镇山缓缓问道。
“我不知道布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海苦笑,带着一丝疲惫和愤怒,“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非常了解基地,了解我们的项目,了解人事,而且……手眼通天。他不仅能在多年前拿到THX-7的详细资料,还能在基地内部,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这个装置。王将军,李总指挥,如果我要当内鬼,会用这么明显、这么容易被追查到自己头上的方式吗?会把带有自己经手项目印记的元件,放在一个我能轻易进入的仓库里吗?”
赵海的辩解,逻辑上似乎说得通。如果他是内鬼,这样做确实太蠢。但如果是反其道而行之的苦肉计呢?故意留下看似明显的线索,实则为了洗脱嫌疑?
审讯陷入了僵局。赵海的说辞有技术细节支撑,但也有可能是精心准备的谎言。那个已经离开基地的王磊,成了一个关键但难以追查的节点。
“对赵海的控制不变,继续审查,重点核实他关于THX-7元件技术细节的说法,调取他近些年所有的通讯、财务、社交记录,尤其是与已离基地人员的联系。”王镇山对审讯官低语,“同时,立刻组织人手,秘密调查那个已离基地的王磊,动用一切资源,查清他离职后的去向、经济状况、社会关系,特别是,他是否与任何已知的、可疑的组织或个人有过接触。还有,那个装置的其他部件来源,也要一查到底!”
“另外,”李未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丝寒意,“既然有人想用THX-7的线索把我们引向赵海和王磊,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对外,赵海‘被抽调’参与秘密项目的消息不变,甚至可以放出一些模糊的风声,暗示调查似乎取得了‘进展’。稳住真正的内鬼,让他以为我们上钩了,然后……看看谁会因此放松警惕,或者,谁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蛛丝马迹,真真假假。赵海是清白的替罪羊,还是高明的伪装者?离开的王磊是单纯的失职者,还是关键的同谋?而那个隐藏在幕后,能仿造特种元件、能利用废弃管线、能避开大部分监控的真正内鬼,此刻是否正躲在暗处,满意地看着事态按照他(或她)的剧本发展?
调查,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每一条看似光明的路径,都可能通往新的陷阱。但猎手已经警觉,陷阱本身,也可能暴露设陷者的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