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废墟归途
短程空间折跃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在身受重伤、外骨骼几乎瘫痪、精神与肉体都濒临极限的情况下。索菲亚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拧转、然后粗暴地抛掷出去。一阵短暂却令人作呕的失重和错位感后,脚下传来坚硬、粗糙、带着明显倾斜角度的触感,不再是银白色平台的光滑平整。
“噗通”、“哎哟!”
几声闷响和痛呼几乎同时响起。先一步抵达的老赵和小王没能站稳,直接摔倒在地。搀扶着索菲亚和陈墨的两名队员也踉跄着扑倒,连带着伤员一起滚作一团。最后抵达的张海更是直接单膝跪地,用武器拄着地面才勉强没有趴下,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发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
索菲亚摔在一片冰冷的、布满了细碎金属和晶体碎片的斜坡上,尖锐的碎片硌得生疼,但也让她因剧烈眩晕而近乎涣散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不顾手上传来的刺痛,急切地环顾四周。
没有苍青色的天光,没有悬浮的几何体,没有一望无际的“深渊”,也没有那死寂的阵列残骸。
他们身处一条倾斜向上、幽深、狭窄、且损毁严重的金属通道之中。通道的墙壁不再是遗迹核心区那种完美无瑕的银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黑色,布满了爆炸、灼烧、撕裂留下的痕迹。原本流畅的弧线结构多处扭曲变形,断裂的能量导管如同死去的巨蟒垂挂在头顶,裸露的线缆噼啪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金属氧化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能量过载后的臭氧气息。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金属碎屑,他们刚刚的“着陆”激起了一片烟尘,在从破损墙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而冰冷的、不知来源的幽蓝光线照射下,缓缓飘散。
这里……是哪里?肯定不是核心区了。看这损毁程度和风格,似乎是遗迹的上层结构,很可能是他们之前探索过的、发生过激烈战斗或能量泄漏的区域附近。
“咳咳……都……还活着吗?报数!”张海强忍着疼痛,嘶哑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赵在……腿疼得要命,但骨头应该没断……”老赵哼哼唧唧地回答,试图把压在身下的伤腿挪出来。
“小王……在,咳咳……还好……”小王咳嗽着,摸索着捡起掉在一旁、已经布满裂痕的步枪。
“陈墨……手臂可能骨折了,其他……还好……”陈墨的声音透着虚弱,但意识清醒。
“索菲亚……在……”索菲亚的声音细若蚊蚋。
另外两名队员也依次回应,虽然个个带伤,但总算都全须全尾地抵达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清点装备,检查通讯,确认位置!”张海靠着一面还算完好的墙壁坐下,喘息着下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条危机四伏的通道。虽然暂时摆脱了核心区崩塌的危机和不谐源的威胁,但遗迹内部从来都不是安全之地,尤其是这种明显严重损毁的区域。
队员们忍着伤痛,开始行动。结果很快汇总,情况不容乐观。
外骨骼能源全部耗尽或接近耗尽,大部分维生系统和辅助功能瘫痪,只剩下基本的物理防护(还多处破损)。武器方面,只剩下几把能量即将耗尽的步枪和手枪,以及少量实体弹药和几枚高爆手雷,火力锐减。医疗用品在之前的战斗中已消耗殆尽,只剩下几支强效止痛剂和止血凝胶。食物和水也所剩无几,只够维持一两天。最麻烦的是通讯,无论是与“启明号”的远程通讯,还是队伍内部的加密频道,都受到了遗迹内部强烈能量干扰和结构损伤的严重影响,信号时断时续,充满杂音,根本无法进行有效联络。
“该死……这鬼地方,干扰比下面还强……”小王敲打着头盔侧面,试图接收到一丝清晰的信号,但耳机里只有刺耳的噪音和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陈墨用还能动的手,操作着那台屏幕碎裂的探测仪,结合通道的结构特征、能量残留读数以及记忆中的遗迹地图碎片,试图定位。“我们……很可能在C-7区域附近……或者更准确说,是C-7区域下方因能量泄漏和结构坍塌形成的……废墟夹层。这里原本可能是维护通道或次级能量传输管道……现在全毁了。”
C-7区域?索菲亚疲惫的大脑搜索着记忆。那似乎是他们进入遗迹中层后,经过的一个相对开阔的交叉区域,附近有几条通往不同功能区的通道,地形复杂,他们也曾在附近与遗迹守卫发生过小规模交火。如果陈墨判断正确,那么他们距离返回上层、甚至找到通往遗迹出口的路径,可能并不算太远——前提是他们能找到正确的路,并且这条路没有被彻底堵死。
“有……有出路吗?”老赵龇牙咧嘴地问,一边尝试用找到的金属片和布料固定自己受伤的小腿。
陈墨将探测仪对准通道的上下两个方向扫描。“向上……能量读数相对平稳,结构稳定性……很差,有大规模坍塌风险,但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可能通向未封闭区域或裂缝。向下……能量读数混乱,有高辐射残留,结构损毁更严重,是死路的可能性很大。”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探测到一些……微弱的生物信号残留……可能是之前遭遇过的……那种节肢生物……或者更糟的东西。它们很可能被之前的能量爆发和结构震动惊动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遗迹守卫,或者遗迹内可能存在的其他未知生物,在目前这种弹尽粮绝、人人带伤的状态下,将是致命的威胁。
“向上走。”张海几乎没有犹豫,做出了决定。向下是死路,向上至少有一线生机,还有气流可能意味着出口。“尽量保持安静,节省体力,注意脚下和头顶。遇到情况,非不得已不要开枪,用近战和手雷解决,避免引发更大坍塌。”
命令简洁明确。众人默默点头,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将还能用的武器拿在手中(或挂在身上),互相搀扶着,排成松散的队形,由伤势相对较轻的小王和另一名队员打头,张海、陈墨、索菲亚等伤员在中间,老赵和最后一名队员断后,开始沿着倾斜向上、堆满瓦砾的通道,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通道倾斜角度很大,地面布满了滑动的金属碎片和尘土,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头顶不时有细碎的灰尘和碎石落下,提醒着他们上方结构的不稳定。扭曲的金属和断裂的管线如同狰狞的怪兽爪牙,横亘在路上,需要费力翻越或小心绕过。黑暗中,只有破损墙壁缝隙透进来的、不知来源的幽蓝微光,以及外骨骼头盔上黯淡的应急灯光,提供着有限的照明,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扭曲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沉默的行进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金属摩擦声和碎石滚落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危险。
索菲亚被一名队员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前进。身体的剧痛和精神力的枯竭让她昏昏沉沉,视野一阵阵发黑。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通道的损毁程度触目惊心,许多地方可以看出是剧烈的能量爆炸或冲击波所致,很可能是之前“秩序之裁”发射时,能量外泄或结构共振造成的连锁破坏。这让她再次深切体会到那终极一击的恐怖威力,不仅仅是抹除了不谐源和沿途一切,其引发的余波,对遗迹的整体结构也造成了灾难性的破坏。
他们真的能活着走出去吗?索菲亚看着前方队友在幽蓝微光中艰难跋涉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即便走出了这条通道,外面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遗迹结构持续恶化,随时可能彻底崩塌。“启明号”能等到他们吗?就算联系上了,飞船有能力在遗迹可能崩塌的情况下实施救援吗?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悄悄缠绕上来。但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通道侧前方一处严重扭曲、几乎被金属残骸堵死的岔路口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碎石滑落,也不是光影错觉。那是一种缓慢的、带着某种节律的、轻微的蠕动。
索菲亚的心脏猛地一紧,想要出声提醒,但干涩的喉咙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呃……”。
然而,走在队伍最前方、负责警戒的小王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手中步枪(虽然能量所剩无几),对准了那个阴影角落,低喝道:“有东西!戒备!”
所有人瞬间停下,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那个方向。通道里只剩下尘埃缓缓飘落的声音,以及……那从阴影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某种硬质甲壳相互刮擦的、细微的“咔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