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

　　子时。

　　星斗镇沉在一片寂静里，主街上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盏还在夜风中苟延残喘。

　　林郁按照店小二给的地址，摸到了镇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败的铁匠铺。

　　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铁砧上落满了灰，炉膛里只剩冰冷的炭渣。看上去至少荒废了好几年。

　　林郁走到门前，没敲门，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等了大约三秒。

　　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铁链摩擦的声音。

　　然后，门板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夜枭啼，暗门开。”

　　林郁声音不大。

　　小窗后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小窗“啪”地关上了。

　　沉默。

　　大约过了五秒，门后传来“咔嗒”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铁匠铺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盏魂导灯，发出幽蓝色的冷光，把通道照得惨白。

　　林郁没犹豫，迈步走了下去。

　　石阶不长，大约走了二十来级，就到了底。

　　一道厚重的铁门挡在面前，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约能感觉到魂力的波动。

　　林郁推开门。

　　然后，他顿了一下。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一条宽阔的地下街道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

　　“百宝斋”、“暗器坊”、“灵药堂”、“魂骨阁”……

　　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有人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有人抱着刚买到的东西快步离开，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但这里的氛围，和地面上完全不同。

　　没有人笑。

　　没有人大声喧哗。

　　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警惕和审视，看向别人的目光里藏着刀子。

　　偶尔能闻到血腥味，不知道是从哪家店铺里飘出来的，还是从谁身上刚流下来的。

　　林郁走在人群中，神色如常。

　　他穿过半条街，在一家挂着“信物阁”招牌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店面不大，门口站着两个黑衣大汉，膀大腰圆，目光如鹰。

　　林郁走进去。

　　店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名的山水画。

　　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账簿。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要什么？”

　　林郁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史莱克学院的城主推荐信。”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郁一番。

　　“十个金魂币。”

　　“没问题。”

　　老头从桌下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封盖了火漆的信封，“但要加钱。”

　　“加多少？”

　　“十五。”

　　林郁皱眉：“行情不是十个？”

　　“行情是行情，”老头把木匣子往前推了推，脸上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但最近查得严，货源紧，供不应求。十五，不讲价。”

　　林郁看着那几封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从储物魂导器里数出十五枚金魂币，排在桌上。

　　金灿灿的一排，在魂导灯的照射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头伸手要去拿——

　　“啧。”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报考史莱克还要靠地下黑市买推荐信？”

　　林郁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粉蓝色马尾，鹅黄衣裙，白得发光的皮肤。

　　一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林郁，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你这样的货色，就算进了史莱克，能混得下去？”

　　林郁看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把十五枚金魂币往老头面前推了推。

　　“数一下。”

　　老头愣了一秒，看了看林郁，又看了看门口的王冬，识趣地开始数钱。

　　王冬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种反应。

　　被嘲讽后恼羞成怒的，强装镇定的，点头哈腰的，甚至还有装作没听见的。

　　但这种……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无视，而是彻底的、理所当然的不在意。

　　仿佛她刚才说的话，和他今晚吃的晚饭、路上踩到的石子一样，都是些不值得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的琐碎事。

　　林郁已经把推荐信收进了怀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王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刻意停顿，而是门口那两个黑衣大汉刚好让出通道，他等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冬的脸蛋。

　　额头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痕迹。

　　不是疤痕，不是胎记。

　　而是一柄不知道由什么凝聚成的三叉戟图案。

　　普通人看不出，但林郁的本体乃是由邪恶神王力量降临形成的暗魔邪神虎。

　　这股力量他可在熟悉不过。

　　神力……

　　林郁收回目光，迈步往门口走去。

　　王冬儿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瘦小的背影走向门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也许是继续嘲讽，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喧嚣中。

　　王冬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刚才的举动，好像不是她想要做的，但自己就是下意识。

　　而且，自己为什么有来这里看看？

　　……

　　算了。

　　王冬撇撇嘴，转身准备离开。

　　但她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了下来。

　　转头。

　　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从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少年刚才到底在看什么……

　　“冬儿。”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店铺门口，魁梧的身形将大半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眼王冬，又看了一眼林郁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动。

　　“认识？”

　　“不认识。”王冬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一个黑市买家罢了。”

　　唐天没再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办正事。”

　　王冬“嗯”了一声，跟着唐天往卖场深处走去。

　　但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郁消失的方向。

　　那条街道上人流如织，早就看不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了。

　　可她脑子里，还留着他那双眼睛的样子。

　　不是颜色，不是形状。

　　是那种眼神。

　　那种……看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神。

　　王冬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跟上唐天。

　　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