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荒原深处，夜风裹挟着沙砾和腐臭的气息，从裂谷的尽头灌进来，在嶙峋的岩壁间发出呜咽般的回声。

　　那些回声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同时哭泣，让人不寒而栗。

　　莫凡、穆宁雪、艾江图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返回。

　　夜色的能见度很低，天空被裂谷上方那道狭窄的口子切割成一条细长的黑蓝色缎带，上面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

　　星光落下来，在岩石和沙地上投下模糊的灰白色光影，勉强能辨认出脚下的路。

　　莫凡走在最前面，暗影系赋予的夜视能力让他能将前方数百米内的地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走得太快，控制着一个能让后面两人跟上的速度。

　　艾江图和穆宁雪紧随其后，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裂谷中显得格外清脆。

　　顺便一提，就在前不久，恢复了一些力气的穆宁雪迫不及待地挣扎着从莫凡身上下来了。莫凡再不愿意也不敢继续招惹被他惹毛的穆宁雪。

　　不过独自走了一段之后，穆宁雪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之前在战斗中消耗太大，风系星河几乎枯竭，冰系星河也所剩无几。

　　回能魔器一直在运转，散发出微弱的温热，将魔能一点一滴地送回她的身体里。但现在这种情况，她根本没有办法让精神彻底放松下来去安心恢复。

　　更麻烦的是体内的毒素。

　　那些毒素虽然被寒气压制着、被困在了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却始终没有消退的迹象。

　　她能感觉到毒素像一群被关在笼中的毒蛇，在她体内缓慢游走，寻找着突破口。

　　每走一步，毒素就会随着血液的流动往外冲一次，寒气就会反扑一次，两股力量的角力让她浑身酸软。

　　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莫凡发现了她的异样，臭不要脸的凑上去问道：“大老婆，要不要小的继续背您老走一段？这真的是为你好。”

　　穆宁雪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滚。”

　　“别这么见外嘛。”莫凡笑嘻嘻地凑近了一步，肩头几乎要贴上穆宁雪的肩头，“你看你都累成这样了。我这肩膀，结实着呢，免费的，二十四小时待机，随叫随到。”

　　穆宁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呵呵。”

　　这声“呵呵”里没有任何温度，透着刺骨的寒意。

　　莫凡依旧不放弃，继续死缠烂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哎呀，别这么介意嘛，之前只是意外。我发誓，这次绝对规规矩矩，手不乱放，话不乱说，眼睛……”

　　穆宁雪终于转过头，凉凉地看了他一下。

　　莫凡被那双清冷的眼睛一看，后背突然蹿起一阵凉意，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嘴角维持的那个弧度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雪雪你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他缩了缩脖子，声音也缩了下去，带上了讨好的意味，“要不我发誓？我当着天地的面发誓，如果我再……”

　　穆宁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把你忽悠心夏那一套收起来，对我没用。”

　　莫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辩驳：“我那怎么叫忽悠呢？那是做保证，是……”

　　“然后再犯是吧？”穆宁雪抢过了他的话头，眼神里那抹鄙视的意味让莫凡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录音了，回头给心夏发过去，让她知道自己的莫凡哥哥都做了什么。”

　　莫凡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插科打诨混过去，但穆宁雪不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补刀：“你之前对我动手动脚的声音我也录了，必须让心夏重新认识一下你。”

　　莫凡的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前面探路的艾江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提醒：“别聊了。快到了，保持警惕。”

　　莫凡如蒙大赦，急忙快走几步，和穆宁雪拉开了至少两个身位的安全距离，同时在心里给艾江图竖了个大拇指。

　　老艾，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下辈子也记。

　　穆宁雪看着莫凡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逗一下莫凡，感觉挺有趣的。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滑过，她垂下眼睫，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快到之前被埋伏的地方时，穆宁雪忽然停了下来。

　　莫凡和艾江图同时警觉。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脚步，肩背绷紧，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黑暗。

　　两人不约而同地做好了战斗准备，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异常，但穆宁雪没有做出战斗姿态。

　　她只是站在原处，从空间器皿中取出一张卷轴。

　　那卷轴不大，约莫成人小臂长短，质地是一种极薄的丝绸，呈现出温润的象牙白色，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卷轴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光晕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扩散，每扩散一圈，就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香气淡到几乎无法察觉，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感知敏锐的莫凡和艾江图都闻到了。

　　最诡异的是，光是闻到那股清香，艾江图就觉得体内被毒素压制的魔能运转快了一丝。

　　就像一条被淤塞的河道突然被人疏通了一个小口子，水流虽然不大，但方向明确。

　　莫凡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觉得连日紧绷的精神舒缓了很多，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抚过他紧皱的眉头，将那层烦躁和疲惫一层一层地抹去。

　　他盯着那张卷轴，眼睛都直了。眼珠子几乎要粘在那乳白色的光晕上，怎么都挪不开。

　　“这什么玩意儿？光闻味道就能舒缓精神？”

　　穆宁雪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她将卷轴递给艾江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的交代：“这是宛沫在友谊赛开始之前给我的。里面封印了她全力以赴的群体治愈魔法，可以解毒。”

　　她顿了顿，目光在艾江图和莫凡之间扫了一下，继续道：“我和镇岳司的关系不方便暴露，只能让你来了。”

　　艾江图接过卷轴，手指轻轻抚过丝绸质地的表面。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卷轴内部蕴含着一股庞大的治愈系魔能，那股能量被压缩到了极致，安静地蛰伏在卷轴的纹路深处，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只待被唤醒的那一刻。

　　他没有多问，用手指仔细检查了卷轴的封印状态，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才将它收进自己的空间器皿中。

　　“好。”他的声音沉稳，让人非常安心。

　　莫凡凑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艾江图收起卷轴的位置，然后转向穆宁雪，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雪雪，你说这是宛沫自己做的？”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可宛沫也只是高阶吧，又不是本人亲自到场，只凭一个存储治愈魔法的卷轴，有用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不是他看不起宛沫，而是毒蝎的毒实在太夸张了。

　　南荣倪也是治愈系高阶，结果她费了不少力气，屁用没有。

　　穆宁雪头也没回，但声音里的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没发现吗，宛沫和丁雨眠她们两个的魔法威力很强很强。”

　　莫凡无所谓地摆摆手：“她们两个进入高阶应该很久了，现在的修为是高阶三级吧？我也高阶二级了，差距不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挺有底气的。

　　毕竟是天生双系，又有小泥鳅坠帮他凝练精魄。

　　他将四系的中阶魔法都强化了两次，战斗力比同阶法师强了不少。

　　在他看来，宛沫和丁雨眠再强，也不过是修为比他高一两个小境界而已。在实战中，这种差距完全可以用战斗经验和对魔法的理解来弥补。

　　穆宁雪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但莫凡从那潭死水里读出了一种东西——

　　无语。

　　就像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在自言自语。

　　“你都知道强化星子可以增加魔法威力，”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字字珠玑，“她们俩凭什么不知道。”

　　莫凡的表情僵住了。

　　他想到一个可能，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老大。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连骨髓都在发颤。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你的意思是说，宛沫将施放高阶魔法所需的星子全部强化了？那可是343颗奴仆级精魄啊！”

　　“这也……这也太败家了吧？有这钱买点什么不好？买魔具不香吗？一把全砸星子上，这……”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样子十分滑稽。

　　艾江图都听不下去了。

　　他看了莫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看傻子似的无奈：

　　“治愈系高阶第四级魔法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人做到过。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不能进行群体治愈。显然，如果只强化一次星子的话，根本达不到宛沫的高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声音依旧平稳，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

　　“而且你仔细想想，宛沫那样的地位和财力，她手中掌握的资源远超你的想象。小道消息说，宛沫的地位根本不可撼动，因为她一个人负责了镇岳司前线队伍的后勤医疗工作。”

　　莫凡：......

　　穆宁雪见莫凡已经彻底石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她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刚才莫凡占便宜的那些小动作，觉得艾江图这刀补得太漂亮了，但还不够。

　　穆宁雪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幸灾乐祸：

　　“不出意外的话，宛沫现在的真实修为是全系高阶七级，而且可以随时突破。迟迟没动静，估计觉得超阶之后就不能借助学府之争的名头环球旅行了。”

　　“全系高阶七级……”

　　莫凡低声喃喃，目光涣散。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裂谷上方那条狭窄的、被星光点缀的夜空，眼神空洞得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他的瞳孔里映着那几颗稀疏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一系343，三系1029，”他掰着手指头算，但手指在发抖，根本数不清，“而她直接强化了四次全系星子，那得是……四千多颗全套精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在机械地开合。

　　“不是……她哪里搞的这么多精魄啊？这么多精魄就算打折卖也得万亿起步吧？她都拿来强化星子了？全部？一个不留？”

　　说到最后，莫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字里行间都是浓浓的、快要溢出来的羡慕。

　　和宛沫的财大气粗比起来，他辛辛苦苦地猎杀妖魔、凝练精魄，简直像个乞丐在乞讨。

　　他想起自己为了几千万佣金苦哈哈地做猎人委托的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可人家呢？人家直接把价值万亿的精魄全砸在星子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穆宁雪没有搭理他的碎碎念。

　　她已经习惯了莫凡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转头看向艾江图，她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卷轴给你，时间自己把握。宛沫的意思是最好别让人知道是她做的卷轴，她要低调些。”

　　艾江图点了点头，简洁有力地应了一个字：“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