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建造的指挥室外的走廊空荡荡的，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丁雨眠侧头看了宛沫一眼，目光迅速扫过走廊尽头的那扇紧闭的门，确认周围没有旁人后，才微微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审判会那边说，撒朗残部已经乱起来了，我们这边也可以加快进度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人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距离才能捕捉。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惨白的光，将她的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里，使得她的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宛沫点了点头，脑后月白色的绸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步伐没有停顿，脚步依旧不急不缓，但开口的语气多了几分斟酌的意味：“嗯好，不过以防万一，我让宛墨也过来吧。”

　　丁雨眠的脚步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但宛沫还是注意到了。

　　她知道丁雨眠听懂了这短短几个字背后的分量。

　　丁雨眠偏过头，目光落在宛沫被绸带遮住的侧脸上。绸带的边缘贴着她的颧骨，隐约能看出底下皮肤的轮廓，但看不出任何表情。

　　“亘古地母有问题？”

　　宛沫微微颔首，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她抬起手，将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刚刚汇总得到的情报显示，这个亘古地母，曾经不止是君主。”她的语速不快，似是看到了曾经那场席卷世界的恐怖战争，“它参与过争夺权柄的那场战役。”

　　丁雨眠的瞳孔微微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宛沫，似是在确认后者没有在开玩笑。

　　权柄之争。

　　这四个字的分量，她太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妖魔之间的领地争夺，不是人类与古神之间的种族战争。这些争斗再惨烈，结果也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权柄之争则不同，它涉及的是世界底层的规则，是凌驾于一切凡俗纷争之上的终极角逐。

　　胜者会在败者的尸体上筑起高墙，甚至只要胜者愿意，便可以永世奴役对方。

　　在这场战役中落败，连死亡都几乎是一种奢望。

　　这场由位面之灵主动掀起的权柄之争，获胜者只有三位。

　　百慕魔、撒哈拉之主、极南冰帝。

　　这三位的名字，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整个魔法位面的所有生物噤声。他们代表了现如今魔法位面的最高战力，亦是位面之灵孕育出抵御外敌的最后屏障。

　　“那岂不是说，”丁雨眠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它曾经是主宰帝王？”

　　宛沫点了点头，脑后绸带系成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至少是那个层次。权柄之争可不是什么优雅的舞会，参与者成千上万，不说全身而退，不算被那些奴役的，能活下来的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历史：“亘古地母能从那种级别的绞肉机里全身而退，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丁雨眠彻底沉默了。远处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像是无线电波受到干扰时发出的那种尖锐的电流声，刺耳却短暂。

　　她在消化这个信息。同时，一个让她更加不安的问题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可这么强的妖魔，是怎么被古人类封印的？”

　　宛沫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冷笑，又似是在感叹。

　　“参与权柄之争的妖魔数不胜数，获胜者只有三位而已。权柄之争对失败者可不会有任何仁慈的结局。”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要么实力大跌，要么被世界规则反噬。十成实力，能剩一分就很不错了。”

　　她停顿了一下，给丁雨眠消化的时间。

　　“而且，古人类并不弱。”宛沫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在没有星子体系的过去，他们也是一点一滴积累经验，一步一步开创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

　　“那是一条完全不同于现在的路——没有星子供他们驱使，每一个魔法的释放都需要对魔能的本能掌控，乃至需要对天地规则的深刻理解。”

　　“没有前人指引，他们照样一步一个脚印，用血和命探出来一条康庄大道。”

　　“我看不惯他们只是因为他们背刺了庇护他们的图腾而已。”

　　“这本可以是一个从零开始的全新超凡世界...”

　　话音一转，宛沫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冷意：“只是后来，被圣位面扶持的魔法天父将他们的修行成果打压了下去。”

　　闻言，丁雨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蜷了蜷。走廊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昏暗，应急灯的光芒已经不足以照亮她脸上的表情。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某种锋利的东西。

　　“圣位面从一开始就是扶持一个傀儡，让他建立一套‘普适’的魔法体系，然后让全世界的法师都按照这套体系来修炼。”

　　“表面上是推动文明进步，实际上是把所有人的上限都锁死在他们设计的框架里。”

　　宛沫偏了偏头，绸带下的眉眼微微弯了一下。

　　以前在和丁雨眠讨论圣位面的时候，并没有往这方面想，现在丁雨眠自己发现了这件事也挺好的。

　　“是啊，星子体系的问世，让每一颗星子的运转轨迹都经过圣位面的框定。”

　　“这种潜移默化的控制，比黑暗位面那种赤裸裸的掠夺要高明得多，也恶心得多。”

　　“而且，即便我们知道了星子体系的弊端，也做不到将其彻底推翻。”

　　“星子体系已经扎根太久了。贸然对它动刀，只会迎接全世界的怒火。”

　　丁雨眠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又迅速舒展开来：“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星子体系的出现经过了位面之灵的默许？”

　　宛沫一愣，旋即点头：“是的，没有祂的首肯，这种影响整个魔法位面底层规则的事情不可能出现。”

　　丁雨眠那清澈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丝迫不及待的分析意味：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星子体系也有位面之灵的推波助澜？”

　　“祂借助圣位面之手，将人类能修炼的星子体系快速推广出去，让人类短时间内便拥有自保能力。”

　　“但同时也留下了后手，毕竟我可不信位面之灵是个白痴。”

　　宛沫若有所思，将丁雨眠的话和脑海中已有的信息一一对照，很快她就发现了关键点：“你是指融合魔法？”

　　还不等丁雨眠回应，宛沫便低下头，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声音很轻，但丁雨眠听清了。她没有追问，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宛沫的臂弯。

　　“晚点再想吧。”她的声音放柔了几分，“现在还有事情在等着我们。”

　　宛沫回过神，问道：“你已经把大使馆的人喊来了？”

　　丁雨眠点点头：“是的，不然做些什么事情都不方便。其实最好是弄几个镇岳司的海外分部……”

　　宛沫哑然失笑，笑出声的那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只剩下嘴角残留的弧度。

　　“先自扫门前雪吧。世界警察这个工作，圣城喜欢做就让他们做，我们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丁雨眠没有再坚持，拉着宛沫上了早就等候在此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