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国防会议室。

　　长桌上摊着厚厚的战损报告，每一页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报告纸张的边缘被反复翻动得起了毛边，由于从前线送来，其中有几页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血渍已经变成暗褐色，把几行数字模糊了。

　　国防元帅山本武弘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担任国防元帅八年来，他经历过无数次妖魔袭击，但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如此棘手。

　　他的手指攥着报告的边缘，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如同在看一群废物。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军方的将领、内阁的官员、魔法协会的高层，以及几个来自各大世家的代表。

　　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压抑的沉默。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还在冒着细烟。

　　“饭桶。”

　　山本武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一群饭桶。”

　　他猛地站起来，把报告狠狠摔在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纸张散落一地，有几页飘到了跪在地上的军官面前。那军官的身体微微一颤。

　　“九成防御工事被摧毁！近万卫法师死亡！四位巅位者陨落！两尊伪禁咒佛像损毁！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卷？！”

　　没有人敢说话。

　　跪在地上的军官叫小野寺正，是富士山防线的负责人。

　　他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是军中有名的硬汉。

　　但此刻，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的肩膀在细微地抖动，似乎是有看不见的手在压着他。

　　他的制服上还沾着很多人的血迹，此时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深色的布料上结成硬壳。

　　山本武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野寺。”他的声音阴森森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富士山防线待了多少年？”

　　“回阁下……十五年。”小野寺正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个字用尽了力气。

　　“十五年。”山本武弘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十五年你就给我守成这个样子？！”

　　小野寺正被踹得侧倒在地，肩膀上的制服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但他立刻又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重新贴地。他的肩膀在发抖，却一声不吭，牙齿咬得咯吱响。

　　“那只东西睡了几百年都没醒，为什么偏偏今天醒了？！”山本武弘回到主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谁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情报部门的负责人高桥秀隆站了起来。他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在袖口里藏住了。

　　“阁下，”他翻开手中的文件夹，声音平稳，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富士山的异常苏醒……没有发现任何外部诱因。”

　　“没有外部诱因？”山本武弘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眉心挤出深深的竖纹，“你是说那只东西是自己醒的？”

　　高桥秀隆推了推眼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从现有的数据分析……是的。地质监测记录显示，富士山周围的岩浆活动在过去一周内有轻微增强，但幅度很小，不足以唤醒沉睡中的君主级妖魔。我们正在进一步分析数据，但目前没有发现人为干预的痕迹。”

　　“人为干预？”山本武弘冷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尖锐，“你觉得这是巧合？”

　　高桥秀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抿紧了。

　　他当然不觉得这是巧合，但情报部门查了一整夜，确实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没有异常的魔能波动，没有空间裂缝的痕迹，就连任何可疑人员的活动记录都没有。监测仪器上的曲线平缓得令人绝望。

　　就像那只妖魔是自己醒的一样。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醒的。

　　一只沉睡了数百年的无敌君主，为什么偏偏在今天醒？为什么偏偏在镇岳司的人来到霓虹的第三天醒？为什么偏偏在常陆宫那个蠢货去纠缠她们的时候醒？

　　太多的巧合了。

　　巧合到让人脊背发凉，但这件事他不敢说出口，至少不能让他们情报部门说出去。高桥秀隆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

　　“阁下，”军方的一位将领站了起来。他叫大岛茂，是陆军自卫队的最高指挥官，六十来岁，说话时中气十足，但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富士山防线需要重建，伤亡人员需要抚恤，民众需要安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根据前线最新统计，逃散的妖魔还有大约三成未被清理。它们分散在富士山周边的山区和森林里，随时可能再次袭击城镇。我们需要尽快增派兵力，进行第二轮清剿。”

　　“增派兵力？”财务省的代表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眉毛拧成一团。

　　“大岛将军，你知道今年的国防预算已经超支了多少吗？如果再增派兵力，财政根本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也要承受！”大岛茂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果那些妖魔冲进城市，造成的损失会比增派兵力的花费多十倍！”

　　“那你倒是说说，钱从哪里来？”财务省代表摊开双手，手掌拍在桌面上。

　　“够了。”山本武弘敲了敲桌子，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他又看向大岛茂：“增派兵力的事，你来安排。预算的事，先走应急通道，后续再调整。”

　　大岛茂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财务省的代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山本武弘那阴冷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山本武弘转向另一个方向，“民众那边，舆论要控制住。不能让恐慌蔓延。媒体那边打好招呼，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让他们心里有数。”

　　“是。”负责宣传的官员立刻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录，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山本武弘又交代了几项善后事宜，每一项都细致入微。从伤亡人员的抚恤金发放标准，到防御工事的重建时间表，再到妖魔清剿的路线规划。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似是在用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怒火。

　　交代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然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小野寺正。

　　“小野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之前的暴怒更加让人恐惧。

　　“属下在。”小野寺正的声音在发抖，额头的汗水滴在地板上。

　　“富士山防线在你的任期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野寺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额头上有一个深深的红印，是被地板压出来的。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微红。

　　“属下……无话可说。”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防线失守，属下难辞其咎。属下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山本武弘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先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的处分，等善后结束再议。”

　　小野寺正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跪得太久，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发出咔嗒的响声，旁边的同僚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山本武弘重新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现在，谁还有什么要补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