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岐把门开了。

　　门打开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他没想清楚：如果门外这只会说话的狐狸是来惹事的，他该怎么办？他没有武器。穷奇刚收容完还在睡。混沌对打架没用。林朝手里只有一支笔。

　　但是狐狸没动。

　　它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走进了店里。像一个老熟客。不慌。尾巴尖扫过门槛的时候带起了一小片浮灰。

　　“水在哪里？“它问。

　　陆岐指了柜台后面的饮水机。

　　狐狸走过去。它的个头只到饮水机下半截——一米二的饮水机，它站起来前爪扶在机身上刚好够得着那个蓝色按钮。

　　“冷水还是热水？“它自言自语了一声，然后按了冷水。

　　一股水流进了下面的接水盘。狐狸低头喝。喝了大概二十秒。

　　“你家这个滤芯该换了。“它喝完抬头。“硬水。牙缝里有一股石灰味。“

　　陆岐看着林朝。林朝看着陆岐。

　　“说话。“陆岐说。

　　“说什么？“林朝小声说。

　　“随便说点什么。证明我没幻听。“

　　“你没幻听。我也能听到它说话。“

　　“太好了。那说明我们一起疯了。“

　　九尾狐——陆岐暂且这么叫它，虽然它只有一条尾巴——走到柜台边上跳了上去。它的跳跃非常轻，几乎没有声音。跳上去以后它蹲在穷奇和混沌旁边，看了看这两个毛球。

　　“这只黑的是穷奇吧。“它说。“三千年没见了。缩这么小。“

　　穷奇睡着没动。

　　“黄的这只——“九尾狐凑近闻了一下。“浑敦啊。你收了混沌？“

　　“它自己跑进来的。“陆岐说。

　　“不。它不是自己跑进来的。“九尾狐转头看陆岐。琥珀色的眼睛。“混沌是所有神兽里最认主的一个。它选了你。它从书里掉出来之前就选了你。“

　　“它怎么选的。“

　　“你爷爷的血脉。“九尾狐舔了舔爪子。“混沌跟陆家走了五十多年。你爷爷守的时候它守你爷爷。你爷爷没了，它选了你。不是偶然。“

　　陆岐坐在柜台对面的小板凳上。他觉得有点累。今天跑了五十米冲刺、收容了一只神兽、欠了两千八的债，现在又多了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告诉他他“被选中了“。

　　“你叫什么。“他问。

　　“没名字。“九尾狐说。“或者说名字太多，都不对。你叫我狐大爷就行。“

　　“狐大爷？“

　　“资历在这。“它举了举自己唯一的那条尾巴。“以前有九条。现在剩一条。这一条的岁数比你家爷爷加起来还大。“

　　“多大。“

　　“公元前四千年出生。“它顿了一下。“你要折算成生肖年我也能算。属猴。“

　　林朝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了。她记得很快。

　　“你刚才说书裂了。“陆岐说。“什么意思。“

　　九尾狐没立刻回答。它跳下柜台，走到香炉旁边。香炉是陆岐爷爷留下的，一直放在柜台后面的小供桌上。下面压着那本山海经残本——这是九尾狐不可能知道的事，因为书藏得很深，从外面完全看不到。

　　但九尾狐走到香炉前面，蹲下来，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香炉的底座。

　　“它在哪里放了多久？“它问。

　　“我爷爷说有三十年。“

　　“三十年。“九尾狐嗯了一声。“压得不错。香灰盖着，灰里渗进去一点柏树的油——柏油镇神，老规矩。但——“

　　它转身看陆岐。

　　“书活的。你感觉到没有？“

　　陆岐摇头。

　　“你去掀开香炉。不用抱书出来。就掀一个角。你摸一下封面。“

　　陆岐迟疑了一下，走过去。香炉是铜的，他两只手抱着抬起来。下面是一本黑色布封的书，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很旧的朱砂印记，模糊得看不出图案。

　　他碰了一下书皮。

　　然后他明白九尾狐说的“活“是什么意思了。

　　书皮是温的。

　　不是室温的那种温。是像一个刚喝完热水的人的手掌——有体温，有心跳的节奏。他的手指贴在书皮上，能感觉到一种极轻的、规律的搏动。

　　“它在动。“他说。

　　“它一直在动。“九尾狐说。“你爷爷在的时候它动得慢。一分钟三下。稳。现在——“

　　“我刚才数了。“林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没注意。“七下。一分钟七下。“

　　“对。“九尾狐说。“快了一倍多。这就是裂了的意思。书在喘。它压不住里面的东西了。“

　　陆岐把香炉放回去，盖好。

　　“多少神兽还在里面。“他问。

　　“全册记载四百五十四种。“九尾狐说。“掉出来的——截至今天，我知道的是十七只。加上混沌和穷奇，十九只。“

　　“十九只。“

　　“分散在全国。不止临安。有的已经活了十几年，学会了伪装。也有的刚掉出来两三天还不会走路。“

　　“那剩下的四百多只——“

　　“还在里面。“九尾狐看着香炉。“但书在喘。喘得越来越快。“

　　陆岐坐回了板凳上。他觉得他需要一杯水。但饮水机被九尾狐用过了，他现在不太想用那个。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我不告诉你你也会知道。“九尾狐说。“只是晚几个月。晚到你再也收不住。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在给你机会。“

　　“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每周一顿海底捞。“

　　“就这个？“

　　“就这个。“九尾狐顿了一下。“但不是一人份。是我一个人吃六人份。上不封顶。“

　　“你一只狐狸吃六人份。“

　　“我饿了三千年。“它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欠了我六顿。一顿六人份。按临安海底捞人均一百五十算，六顿五千四。利息三年，一万二。“

　　“什么利息。“

　　“时间成本。“

　　“你让我按你提供情报的方式折算工资。“

　　“对。“

　　陆岐沉默了一下。

　　“我付不起。“他说。“我今天刚欠林朝三千零四十二。“

　　“那就挂账。“九尾狐说。“我不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说的话你得听进去。不是照做。是听进去。你可以不同意但不能左耳进右耳出。你爷爷就是这样。他有的话不听。最后一次我跟他说'东山出了事'。他没去。结果——“

　　它没说完。它低头用爪子理了一下自己尾巴尖上的泥。

　　“结果什么。“陆岐问。

　　九尾狐抬头。

　　“结果他有一个朋友死了。“它说。“是个收容人。叫孟九声。死在东山。离临安两千公里。如果你爷爷听了我的话，那个人就还活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朝抬头。

　　“收容人还有别的？“她问。

　　“有。“九尾狐说。“以前有七个。现在剩四个，你爷爷算第五个。不，四个——你爷爷走了。现在是你了。第五代的第五个。“

　　“还有三个在哪。“

　　“分别在：WLMQ、南宁、汕头。“九尾狐说。“他们不知道彼此。按老规矩，收容人互相不联络，各守一方。只有一个人知道全部——就是我。“

　　陆岐靠在柜台边上。

　　“你为什么知道。“他说。

　　“因为我给他们每个人都欠着海底捞。“九尾狐说。“情报有价。“

　　林朝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只要海底捞？“她问。

　　“那不然呢。“九尾狐说。“你以为我要法宝？法宝我在书里那几千年什么没见过。我现在就想吃顿热的。锅底要麻辣的。虾滑两份。肥牛加三碟。豆皮必不可少。你家附近哪个店人少？“

　　“没有人少的。“陆岐说。“都排队。“

　　“那就排。“九尾狐跳下柜台。“今晚就去。你请客。算你诚意。“

　　“我刚才说过了我没钱。“

　　“林朝有。“九尾狐回头看了一眼林朝。

　　林朝愣了一下。

　　“我怎么又垫。“

　　“你垫得起。“九尾狐说。“你家里有一个存折，里面有二十七万八千块。是你外婆留给你读博的钱。你没读博。钱没动。垫一顿海底捞少不了你一口饭。“

　　林朝呆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她问。

　　“情报。“九尾狐说。“你从文保中心出来去买书的路上每次都经过那家建设银行，你在柜员机查过五次余额。我每次都跟着。“

　　“你跟踪我。“

　　“跟踪是不好听。“九尾狐说。“我叫它——社会观察。“

　　陆岐看着林朝。

　　林朝看着九尾狐。

　　九尾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欠我的。“陆岐对林朝说。“算你三千零四十二加一顿海底捞。“

　　“我垫完这笔你一辈子还不完。“林朝说。

　　“我慢慢还。“陆岐说。“爷爷留的店能撑二十年的话我能还十年。“

　　“你爷爷的店根本撑不了二十年。“九尾狐说。“书裂得这么快——最多两年。两年以后要么神兽全出来，要么有人把书抢走。“

　　“谁会抢。“陆岐问。

　　九尾狐看了他一秒。

　　“这个问题——“它说。“今晚海底捞的时候我告诉你。情报和饭是配套的。没饭没情报。“

　　它走到门口。

　　“八点。桃花巷口那家。提前取号。“

　　它用爪子挠了一下门。玻璃门开了一条缝。它钻出去。

　　门自己关上了。

　　陆岐和林朝对视了几秒。

　　“这是发生了什么。“林朝说。

　　“一只狐狸勒索了我们六人份的海底捞。“

　　“它不是勒索。它是——“

　　“勒索。“陆岐说。“换个词也是。“

　　林朝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两行。

　　“它说收容人一共五个。“她说。“分别在WLMQ、南宁、汕头、和你。加上它知道的所有神兽位置。“

　　“怎么了。“

　　“这是一个全国性的隐秘组织。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而全世界知道这个组织全貌的——只有一只狐狸。“

　　“对。“

　　“这个狐狸只要海底捞。“

　　“对。“

　　“海底捞这家公司怎么可能想到它的客户群里有一只来自公元前四千年的狐狸。“

　　陆岐没回话。他看着柜台。

　　穷奇醒了。

　　黑色毛球翻了个身，张开眼睛。红光。但比之前暗了很多。它看了一眼陆岐，没攻击的意思。然后它低头，用小短腿拱了拱混沌。

　　混沌整个球转了一下，滚到穷奇旁边。

　　两个毛球靠着。

　　“它认主了。“林朝说。

　　“嗯。“

　　“九尾狐说的。混沌认主。现在穷奇也认了你。“

　　“可能是因为我是收容它的人。“

　　“可能。也可能是因为——“她停了一下。“你是陆家的。“

　　陆岐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在后院搓药草。那时候他才五岁。爷爷用石臼捣什么东西，他蹲在旁边看。爷爷突然抬头看他，说：

　　“小岐，你闻闻这个。“

　　他闻了。草药的味道。没什么特别。

　　“闻到了什么。“爷爷问。

　　“草的味道。“

　　“还有？“

　　“还有——“他努力闻了一下。“还有一点怪怪的。像下雨天院子里的味道。“

　　爷爷笑了。“那个叫山海气。“

　　他不知道山海气是什么。他就记住了这个词。然后忘了二十年。

　　直到今天。

　　陆岐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有八百块钱——不，现在是六百二十。他拿了两百出来。

　　“我还能再凑一点。“他说。“我卡里还有三百二十块。信用卡欠了两千。晚上如果真的要吃海底捞——“

　　“我说了我垫。“林朝说。

　　“不行。“陆岐说。“你别垫。你一垫我就欠你两样东西了——一个是两千八赔偿金，一个是海底捞。债务不能混在一起，不然谁也理不清。“

　　林朝看了他三秒。

　　“你挺讲究。“

　　“我爷爷说的。账要一笔一笔记。混账混账，混了就乱。“

　　他把两百块钱夹在了一张白纸上，在纸上写：

　　“海底捞支出——两百。借款人：陆岐。“

　　然后他把纸放进另一个信封。收容所的收支本，他打算从今天开始记。

　　林朝看着他做这些事。

　　“你这个账本。“她说。“我能看一眼吗。“

　　“可以。“

　　她翻了翻。收支本从今天开始，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4月19日收入：无 4月19日支出：赔偿金2800（待付）、海底捞预算200（待付）、猫粮180（已付） 4月19日库存：穷奇×1混沌×1

　　她翻到封皮。上面写着五个字：

　　“神兽收容所·陆岐“

　　“所长。“林朝叫了他一声。

　　“嗯。“

　　“你真的开始干这个了。“

　　陆岐合上账本。

　　“行吧。“他说。“反正殡仪馆那边我已经辞职了。“

　　下午六点多。距离九尾狐约的八点还有两个小时。陆岐在柜台上摊开一张白纸。

　　“我得列一下。“他说。“今天一天我知道了多少事。“

　　林朝坐在他对面。

　　他写：

　　书在喘。快压不住了。

　　掉出来的神兽，已知十九只。分散全国。

　　收容人五个。临安一个（我）、WLMQ、南宁、汕头、还有——

　　还有谁？

　　他停笔。

　　“九尾狐说现在是我。第五代第五个。“他看着林朝。“就是说之前还有三个地方，加上我爷爷，四个。加上——“

　　“加上一个死掉的。“林朝说。“它提过一个人，叫孟九声。死在东山。“

　　“所以总共五个位置。现在四个人还在。“

　　“对。但它又说——'以前有七个，现在剩四个，你爷爷算第五个'。“林朝想了想。“算上已经死掉的两个，再加上一个你爷爷，再加上另外四个人，一共七个。“

　　“七个。“

　　“对应七个方位——可能。“林朝说。“《山海经》有五藏山经：南山、西山、北山、东山、中山。还有海内经、海外经、大荒经。七个区域。“

　　“所以收容人是按方位分的？“

　　“从文献学角度来说，可能是。“

　　陆岐又在纸上画了一下。

　　有人要抢山海经原本。是谁？九尾狐说吃饭时说。

　　每周请九尾狐一顿海底捞。

　　他画了一条横线，在下面写：

　　待办：

　　今晚海底捞问清楚：“书要被抢“是怎么回事

　　把穷奇的笼舍搞定（现在还在柜台上放着）

　　还林朝钱

　　想办法赚钱

　　他看着最后一条。想了三秒。

　　“赚钱。“他说。“收容所没有收入来源。“

　　“你爷爷怎么养这个店的？“

　　“我小时候问过他。他说他有一笔'基金'。具体什么基金没说。现在看——可能就是其他几个收容人凑的？“

　　“或者是他自己的积蓄。“

　　“我爷爷每天五点起床修自行车。他能攒多少。“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然后林朝开口。

　　“你家店——“她说。“真的暂停营业吗。“

　　“招牌上是这么写的。但我爷爷在的时候偶尔给街坊寄养猫狗。收点钱。“

　　“现在还能做吗。“

　　“柜台上蹲着两只神兽。“陆岐说。“一个会吃所有金属的混沌。一个会咬红色东西的穷奇。你觉得还能做宠物寄养吗。“

　　“理论上是不能的。“林朝说。“但——“

　　“但什么。“

　　“如果神兽不出来。笼舍在后面。隔一道墙。前面的店铺还是宠物店的门面。客人不进后院的话——“

　　陆岐看着她。

　　“你想开业。“

　　“我是说——重新开业。养猫养狗赚点钱。至少水电费出得起。“

　　“可是我不会养——“

　　“你在殡仪馆能给遗体化妆。“林朝说。“你不会养猫？“

　　“这是两码事。“

　　“同一码事。“林朝说。“都是处理毛。“

　　陆岐被她说笑了。这一天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笑了一下。

　　“行吧。“他说。“我想想。“

　　“想好了告诉我。“林朝合上笔记本。“我得回去一趟。笔记我要誊一遍。今天信息量太大。还有——“

　　“还有什么。“

　　“我得回家拿存折。“她说。“那二十七万不能全放活期。我得转一部分出来，做流动资金。因为我感觉——“

　　“你感觉什么。“

　　“我感觉我被一只狐狸套牢了。“

　　陆岐点头。

　　“我也是。“

　　林朝走了以后，天已经黑下来。

　　宠物店关了灯。陆岐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穷奇和混沌蹲在柜台上。两个毛球靠着，都睡着了。偶尔穷奇打一个很小的呼噜——像一只老年小狗。混沌不发出声音，但它的球体会微微起伏。可能是在呼吸。可能是别的东西。陆岐不想知道。

　　他摸了摸内兜。手机。钱包。一把他爷爷留的钥匙——很重，铜的，上面刻了一个不认识的字。

　　他一直以为这把钥匙是开柜台抽屉的。

　　但他刚才试了。不是。

　　他把钥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铜已经氧化了，发绿。那个字他不认识。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有点像图形。像一只小鸟。不对——像一只带翅膀的蛇。

　　他突然想起来。

　　混沌昨天翻过一页山海经。林朝念的那一段里提到过一种带翅膀的蛇——叫“烛龙“。不，不是烛龙。烛龙是火的。那一段说的是什么来着。

　　他站起来。走到香炉边。轻轻抬起香炉。

　　书露出来。

　　他把手放在书皮上。这一次他有准备了。他知道书是温的。

　　温的。七下一分钟。比早上更快了。

　　他把钥匙贴在书皮上。

　　钥匙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他的手在动。是钥匙自己在动——像被磁铁吸着。它慢慢转向书的左下角，贴在那里不动了。

　　他盯着钥匙贴住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平整的布面。

　　但是——

　　他看了很久才发现——那块布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布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用指甲在布上轻轻划了一下。

　　布是双层的。

　　有夹层。

　　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小心地把书从香炉底下抽出来。翻到左下角。这次他看清楚了——书的封底有一条非常隐蔽的线脚，是手工缝的，比其他部分密。

　　他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看。

　　线脚的缝隙里，露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角。

　　他没有动。

　　他坐在黑暗的宠物店里，盯着那张纸角。

　　他爷爷在书的封底夹层里藏了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那是什么，等九尾狐吃完海底捞回来以后，他会打开看。

　　不能现在看。

　　因为九尾狐八点要来。

　　他把书放回了香炉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林朝发来的消息。

　　“海底捞排上号了。8号桌。我提前半小时过去。你带好穷奇。它睡着的样子太可爱了，我想拍照。“

　　陆岐看着消息。

　　然后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穷奇。

　　毛球。

　　他把它收进了外套内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