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论层面来讲，这个办法确实是能行得通的。但是，真要落到实际操作上，那成功的概率几乎就等于零。”

　　“首先你得清楚，心脏在一系列专业保护措施的加持下——比如专用的器官保存液、绝对无菌的环境、低温冷藏这些特殊条件，最多也只能维持六个小时左右的存活时间！咱们现在这个手术室的环境，根本达不到这种严苛的标准。”

　　“要是在常温状态下，心脏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完成手术？其次，心脏一旦失血，就会快速僵化、变形，后续的缝合和血管接驳工作，难度都会成倍增加！小昱，你的想法是好的，也是真心为了患者，但确实没有实际操作的可能。”

　　何建一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地说道。用于器官移植的低温保存技术，和咱们平时见到的普通保存方法完全不一样，它的核心技术要点主要有两点：（1）必须实现快速降温，而且等后续升温之后，器官还能完整恢复原有的活性，不能有任何损伤。

　　（2）采用低温冷藏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冷冻，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器官细胞内部形成冰冻结晶，从而破坏细胞结构。具体的操作方法是：把需要移植的器官放进水中，让它始终处于液态环境，同时加入浓度为8克分子浓度/升的低温保存剂，然后将其放置在特殊的冷贮环境中——迅速降温到-125摄氏度，同时施加500个大气压力，这时候，浸入器官内部的水就不会产生冻结。

　　在这里，低温保存剂的作用，就和咱们给汽车水箱加防冻剂的原理差不多，都是为了防止液体结冰；而大气压力的主要作用，是降低水的冰点，进一步阻止冰块在器官内部形成，从而保护器官不受损伤。

　　不同的器官，从切除到移植之间的保存时间，也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肝脏，能保存十二到十八小时，胰脏的保存时间和肝脏差不多，也是十二到十八小时，肾脏的保存时间最长，能达到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但心脏就不一样了，最多只能保存六个小时，而且还是在恒温恒湿的理想条件下才能做到。很明显，咱们现在这个临时手术室，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恒温恒湿的严格状态。也就是说，陈昱必须在心脏切除之后，短短两到四个小时之内，完成所有的心脏破损修复工作。

　　“按照理论来说，心脏在四摄氏度的环境下，存活时间能达到最长的六个小时。咱们可以借用旁边的小手术室，用冰块来降温，尽可能维持这个温度！”

　　“我知道，用这个方法想一直保持四摄氏度的恒温，确实有些困难。但只要我进入提前设置好温度的手术室，戴上氧气面罩呼吸，就能尽可能让这个温度维持得更久一些，争取足够的手术时间。”“至于缝合和接驳的问题，只要用生理盐水不断冲洗，就能大大延缓血管僵化的速度。四摄氏度的温度，血管的僵化程度有限，虽然接驳的难度会比常温下大一点，但我有信心能完成。”

　　陈昱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认真地说道。

　　“戴着氧气面罩，在四摄氏度的低温环境下做手术？陈昱，我看你是做手术做魔怔了！”江晓琪又好气又心疼地看了陈昱一眼，接着说道：“先不说别的，戴着氧气面罩会严重影响你的视力和手部动作，这对精细度要求极高的心脏手术来说，就是致命的问题。”

　　“人体的体感温度只要低于十八度，就会明显感觉到寒冷；要是低于八度，血液循环就会变慢，骨骼肌会自动收缩来抵抗寒冷，进而出现损伤。”

　　“在这种低温环境下，人会不由自主地发抖，手脚也会不听使唤，你这种状态，怎么可能顺利完成手术？”

　　“我平时经常锻炼，身体的抵抗力还算不错！要是手术的时候，给我注射一针前列地尔，就能适当加快血液循环的速度，增强身体的抗寒能力，应该能撑过去。”

　　陈昱的话一说完，整个手术室瞬间又陷入了寂静之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昱，你是不是疯了？这是人命关天的手术，能不能别再想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四摄氏度的低温环境下做心脏修补手术，最少也要三四个小时，你当这是演电影呢，能随便扛过去？”“要是在手术过程中，你被冻伤，甚至落下畏寒症，你的医生职业生涯会受到多大的影响，你心里清楚吗？”

　　“我告诉你，真要是出了这种事，没有人会心疼你，大家只会嘲讽你——嘲讽你是个不顾后果的疯子，是个不自量力的傻子！”江晓琪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怒气。

　　何建一和王城都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陈昱。在场的每一个医生，都想在医疗领域创造奇迹，都想救活自己手上的每一位患者，但像陈昱这样疯狂、不顾自身安危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江主任，这是拯救患者的唯一机会。”陈昱说完，缓缓转过身，看向一旁的何建一和王城。

　　“何主任，王主任，我刚才说的这个办法，有没有科学依据？”陈昱一脸郑重地问道。

　　“按照临床医学的理论来说，这个方法确实是可行的，但其中的难题，刚才江主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小陈医生，我觉得这件事，你还是要再认真考虑一下，别太冲动…”王城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语气委婉地说道。

　　“如果时间允许，我肯定会先做一次实验，验证方法的可行性。但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救活这条生命的机会。”

　　“何主任，王主任，江主任，明明知道有机会能救活患者，却因为各种顾虑而不敢行动，我想，这件事一定会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一个污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陈昱语气严肃，眼神里满是坚定。

　　“我觉得小昱说得对，既然这个方法在理论上是可行的，那就值得尝试一次！”“海洋，去看看患者家属到没到手术室门口？”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何建一说完，转身就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小昱，你这也太疯狂了吧？在四摄氏度的环境下做几个小时的手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何建一离开之后，海洋才敢压低声音，一脸担忧地对陈昱说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我也清楚，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只要努力过，至少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万一成功了呢？我们拯救的不仅仅是一条生命，更是一个完整的家庭啊！”陈昱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语气里满是坚定。

　　“家属已经同意了，他们说愿意配合我们，用任何可行的办法，全力抢救患者！”何建一重新回到手术室，带来了一个相对让人欣慰的消息。

　　“海洋，立刻联系医务处，把医院库存的所有医疗冰块都调集过来，运到2号小手术室，尽量用冰块搭建出一个温度维持在四摄氏度左右的恒温环境！”

　　“再去准备两套便携式氧气呼吸设备，直接在杀菌消毒之前，放进小手术室里备用。”“让人把器官运输专用箱送过来，另外，去买两套男士紧身保暖内衣，型号就参考我和小昱的。还有，让前台通知餐厅，赶紧熬一锅姜汤，随时准备送过来，术后能驱寒！”

　　“海洋，紧身保暖内衣买一男一女两套，另外，再帮我找一套冬装，最好是品牌羽绒服；要是没有羽绒服，无毛的呢子大衣也可以。”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江晓琪，抢在海洋开口之前，率先说道。海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江晓琪，又看了看何建一，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谁的。何建一动了动嘴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听江主任的安排。”何建一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说道。

　　半个小时之后，海洋脚步匆匆地赶回了手术室，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语气急促地说道：“江主任，器官运输专用箱已经送过来了！师父，小手术室的温度已经控制在四摄氏度左右了，紧身保暖内衣也买来了，是最好的品牌。”

　　“还有，江主任要的品牌羽绒服也找到了，就在外面的更衣室里，随时可以去拿。”

　　何建一看向陈昱，开口问道：“小昱，心脏切除的手术，你来做还是我来做？”

　　“我来吧。”陈昱没有丝毫客气，直接开口应道。现在可不是讲客气的时候，陈昱必须尽可能地保证手术的成功率。一方面，他对自己的判断和手术手法有足够的自信；另一方面，由他来切除心脏，手术的角度、手法他都能精准把控，这对后续的心脏修复和再植手术，能起到很大的帮助。

　　“好。”何建一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对着在场的医护人员沉声说道：“好，所有人准备，开始心脏切除手术！”“手术名称：心脏离体修复再植。”“手术参与人员：

　　主刀医生：何建一。

　　一助：陈昱。

　　二助：江晓琪。

　　三助：王城。

　　器械护士：海洋。

　　巡回护士：张泠。”

　　“设置手术开始时间：15点21分。”“设置手术开始时间：15点21分。”“启动血液体外循环机！”“血液体外循环机开启完成！”何建一的声音落下之后，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昱的身上。心脏切除手术，相比于之前做过的肾脏切除手术，其实要更简单一些。

　　因为肾脏连接着大量的血管和神经，操作起来需要格外小心，而心脏则不同，它主要连接的血管就那么几条——主动脉一条、肺动脉一条、肺静脉四条、上腔静脉一条、下腔静脉一条，还有一条冠状静脉。

　　“肝素300U/kg，静脉注射！”

　　“肝素300U/kg静脉注射，注射完成！”“刀！”陈昱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先小心翼翼地切断了所有的静脉，将其与体外循环机连接好，确保血液能正常循环。之后，他又精准地切除了左、右心房的前壁，特意保留了左、右房的后壁以及部分房间隔，为后续的吻合手术做好准备。最后一步，他贴近半月瓣的位置，精准地切断了主动脉和肺动脉。至此，心脏切除手术顺利完成！

　　与此同时，何建一配合着陈昱，尽可能小心地拔出了之前插进心脏部位的肋骨，生怕不小心损伤到刚切除的心脏。刚刚被切除的心脏，还能维持几秒钟的活力，微微跳动着。

　　感受着心脏在自己掌心跳动的微弱节奏，陈昱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自己就是守护生命的神明，手中握着的，是一条鲜活的、亟待拯救的生命。“江主任，灌注！”“灌注完成！”“封箱！”

　　“封箱完成！”

　　“立刻运输到小手术室！”陈昱说完，率先转身离开了手术室。他快速穿上买来的紧身保暖内衣，又重新换了一套无菌手术服，做好全面的无菌处理之后，才走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小手术室。

　　刚推开小手术室的门，一股刺骨的寒意就扑面而来，让陈昱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江晓琪和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看向了对方，陈昱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感。

　　当然，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纯属自己给自己加戏罢了。

　　小手术室的两边，整整摆了上百袋医院专用的医疗冰块。其实要说制冷效果，用干冰是最好的，但干冰的烟雾太大，会影响手术视野，所以只能用冰块来代替。

　　陈昱和江晓琪径直走到手术台前面，用一个无菌托盘将心脏装好，然后直接把器官转运箱当成垫子，放在手术台下方，方便后续操作。

　　“目测左心房两端有肉眼可见的明显创伤，心肌已经受损，心静脉和右冠状动脉出现断裂，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一些。”“先修复心肌！”

　　“修剪破损的心肌组织，注意保留有活性的部分！”

　　“刀！”

　　陈昱接过手术刀，开始小心翼翼地修剪起残破的心肌组织。这是一个极其漫长且精细的过程，心肌修剪得越少越好，而且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坏死的心肌残留，否则就算手术暂时成功，患者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因为心肌感染而失去生命。

　　整个心肌修复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等到心肌修复完成的时候，陈昱感觉自己的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僵硬得几乎动不了。

　　最难受的是，他还戴着氧气口罩，不方便说话，也不方便揉搓双手，只能拼命地活动手指，想要尽快恢复双手的知觉。就在这时，江晓琪走到了陈昱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抓起他的双手，脱掉了他手上的无菌手套，然后霸道地把他的双手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里，用自己的体温帮他取暖。

　　那一瞬间，陈昱感觉自己像是被电到了一样，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虽然隔着一层保暖内衣，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双手入手处一片滑腻柔软，那种奇妙的触感，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觉得特别舒服，甚至有些上瘾。他的手忍不住想要动一下，哪怕只是在江晓琪的怀里轻轻蹭一下也好，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可不敢真的这么做。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江晓琪的体温真的起了作用，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陈昱就感觉自己的双手渐渐变暖，知觉也慢慢恢复了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双手，确认双手的活动没有任何影响之后，立马抽出了自己的手，脸颊有些发烫，语气有些局促地说了声“谢谢”。

　　重新回到手术台旁，陈昱根据心肌缺损的程度，将涤纶补片剪裁成相应的大小，然后用3-0无创缝线，在破口边缘有生机的心肌组织上，做了一圈间断褥式缝合，外圈的缝线都带有小垫片，最后将缝线结扎在涤纶补片上，确保缝合牢固。

　　做完这些，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左右，陈昱的双手再次变得僵硬，又一次“享受”了江晓琪用体温取暖的待遇。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血管缝合工作，这对陈昱来说，已经算是轻车熟路了。他决定先简后难，一步步来。

　　陈昱先小心翼翼地修复了右冠状动脉和心静脉，确保这两条主要血管能正常供血。

　　接下来，他依旧选择由大到小的顺序，尽可能多地修复那些受损的静脉以及分支血管。整整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陈昱几乎把所有能修复的破损血管都修复了一遍。当然，那些细小的毛细血管无法修复，陈昱就直接用电烙笔，将那些毛细血管的端口封死，防止术后出血。

　　小手术室外面，急诊科的医护人员，还有患者的家属，都一脸焦急地守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医生，这都进去三个多小时了！手术到底行不行啊？我儿子他还有救吗？”患者的父亲脸色阴沉得可怕，语气里满是焦虑和不安，忍不住开口问道。

　　“您放心，陈昱是我们医院最优秀的医生，他的手术技术绝对没问题，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一定会拼尽全力的，他要是不行，咱们医院就没人能行了。”海洋虽然嘴上这么安慰着患者家属，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四摄氏度的密封低温空间，陈昱就只穿了一套贴身保暖内衣，在里面待了整整三个半小时！而且，他的手上只戴了一双超薄的无菌塑胶手套，手术过程中还要一直接触各种液体，这就相当于，这三个多小时里，他的双手一直浸泡在冷水里，想想都觉得难以承受。

　　就在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的时候，小手术室的密封门突然被打开了。“心脏修复完成，海洋，快把器官转运箱送过去，准备再植手术！”江晓琪把器官运送箱递给海洋，转身又快速走进了手术室，搀扶着浑身颤颤巍巍、脸色苍白的陈昱走了出来。“愣着干什么？姜汤呢？赶紧拿过来！”江晓琪冲着守在门外的王子乔等人，大声吼了一句。

　　“奥奥，姜汤，姜汤！我这就去拿！”王子乔像是刚睡醒一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急匆匆地跑向了餐厅。